百日

BSD敦中心

旅·卯月

太宰、敦





回顧人的一生,萬眾皆若浮世一繪。

尚被稱為嬰兒的時代,我們裹在大人們準備的五彩娃娃服中,甫撐起一副骨架,手上就被塞下藍色的水氣球和紅金魚,在嘈雜聲中被催促著跟上人群。

穿越粉紫相間的花叢,跨過湍急平緩的河流,褪下青色的制服,轉身投入灰白模糊的大雨、再消失在黑色傘底。

愈是往後回顧,人生愈華麗。最後終於白髮蒼蒼纏綿病榻,與棺材短暫親熱一番......


「吱呀——吱呀——」


被蟬鳴打斷思考的人輕皺眉頭。春日消逝,逐步逼近的炎夏浮現在他眼前。

來世做蟬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坐在床上的青年看向窗台,白色的花蕾靜憩身旁。他手邊的花盆是新來的年輕護士移來的,也不知是誰的提議,直接從樓下的花園挖出來,放在乾淨的花盆裡,然後轉移到了這間病房。

一顆、兩顆、三顆。

膠囊形狀的藥丸悄然沒入腥濕的泥土,待其完全不見其蹤影後,再彈去食指拇指上殘留物,不留一絲痕跡。

手指的主人似是無趣至極,一下一下輕點著窗台面。直到一個白晃晃的身影出現在視野範圍,青年臉上才浮現微笑。像墻上的時針從未誤刻,他閉上眼、數著腳步。房門打開的瞬間,入眼的便是少年。


「太宰先生。」


被喚名的年輕男子面露少許驚訝,故作預料之外。

白襯衣、黑長褲,細長的肩帶整齊交叉錮住少年單薄的肩膀,近乎拖地的腰帶似尾巴般靈動、隨走動左右搖擺。


「今天也很閑呢,敦君。」

「託您的福,最近輕鬆不少。」


中島敦取下斜掛在身上的布包擱在一旁。


「國木田先生重新調整了我的工作內容,所以一個人也沒問題。」

「這麼快?一如既往的精神呢,不愧是國木田君。」


太宰語氣平平,聽上去毫無起伏,實則是真心讚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整完畢,他的搭檔果然不俗。


「還說呢,國木田先生的抱怨都快溢滿整個辦公室了,他說自己都好好回來了,您卻還在偷閒......是時候讓您意識到社會的殘酷了。」


敦猶豫了下措辭,決定原話轉述。


「“下地獄吧薪水小偷”——是這麼說的哦。」

「過分!說好的病人優待呢!」

「“只會浪費床位的繃帶裝置”,還有“不工作就去死”。」

「惡魔啊國木田君......還有不要面無表情地模仿啊敦君......」


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委屈,太宰做出誇張的表情,在穿上扭來扭去。被同儕嫌棄到如此地步,全天下恐怕也只有自己這條廢魚了,沒有後輩的安慰完全無法振作的廢魚。太宰攤在床上裝死。

然而,像是被人識破似的,與敦的目光不期而遇後,二人相視一笑。

距離“共噬”事件已近半月。

社長的毒徹底解除,偵探社逐漸恢復日常業務,連因鼠輩故意埋下的陷阱被臨時拘留的國木田獨步也終於經由大偵探之手釋放,重新回到崗位。一切都在徐徐接上正軌時,太宰卻突然槍傷復發,再度入院。

由於異能的特殊性,偵探社醫與謝野晶子的異能“君死給勿”只有在極其苛刻的條件下才能治愈太宰的傷勢,也只有這種時候,這個常被譽為“神明”的男人才綻露出人類脆弱的一面。

像是一早料準太宰會回來,醫院連病房都沒給換,還是之前那間。畢竟當時太宰是趁人沒注意偷逃出去,院方也是第一次遇見如此難搞的病人,這次特意加了兩名護士輪流監督。


「......怎麼可能是特意為我留下的,碰巧而已啦,比起我這點小傷,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病人等著床位,你說是吧?護士小姐。」


太宰叫住進來更換藥瓶的護士,本想向人解釋,卻反被護士叮囑要按時吃止疼藥,因為疼痛摩擦傷口再化膿的話,他們也會很為難的。敦站在一旁插不上話,只在護士臨走前禮貌地微微向前躬身。

推車的轱轆聲沿著走廊遠去,房內漸漸只聽得見藥水滴答滴答。


「傷口、還會痛嗎?」


敦盯著太宰手腕上的繃帶,突然問道。


「不會痛哦。」

「真的?」


敦坐上離床最近的椅子,伸長脖子追問的模樣過於誠摯,令人莞爾。


「必要的疼痛才是活著的證明哦,敦君。如果只是這樣簡單地下結論的話,有些難解吧。」

「......不,我明白了。大概......」敦有些悻悻地收回目光,輕聲嚅囁著,「不過還是快點痊愈比較好。」


少年取出果藍中的蘋果,默默坐在一旁削起了皮。果籃是偵探社做主眾籌買的,勤儉節約的敦定不會如此奢侈。

太宰默不作聲地打量人,這裡只有他們二人,敦不會在意他的目光,或者說他幾乎不曾注意過身邊任何人,總是專心埋頭做自己的事。

這是個由“過去”造就的孩子,身心都遍佈著消磨不去的傷痕,比誰都明白疼痛的含義,恐怕一生都得受其折磨。

同時,這也是個不思議的孩子,僅僅因為“會感到寂寞吧”這種理由而不斷敲響這間無人問津的病房門。太宰苦笑。


「啊……削得有點醜。」


敦有些懊惱地停下手,完好的蘋果表面變得坑坑窪窪、凹凸不平。太宰接過那帶著體溫的果實,鮮艷的紅色流淌在指尖,漂亮的動作令人目不轉睛。


「即便是病人,這點小事還是可以自己動手的。」

「不好意思……」

「不客氣。」


太宰將削好的一塊蘋果放到敦嘴前,敦咬了下去,生脆津甜,鼓著腮不住搗頭。

幸福的模樣不由令人心生嫉妒。


「話說,最近有見過芥川君?那天過後。」


初次的合作。雖然還不完全,但對兩位年輕人來說,一定具有某種意義。

太宰裝作若無其事地提起,卻未得見預想中的嫌棄神情,敦一反平常地緘口、食指放在唇間,狀作思考。


「嗯……見或不見,都沒什麼關係吧。反正,太宰先生您肯定一早就知道。」

「誒?」


發出疑音後,太宰才意識到敦意指之事。

那位比敦稍年長、黑手黨游擊隊小隊長,由於某些緣故,二人勢同水火,卻又相互欽羨。

成長向來伴隨著焦躁,過多的不安便容易衍生出強烈的感情,嫉妒心啊向上心啊,寶石一樣的美麗之物,生在充滿自由、獨立和自我的現代社會,缺了這些可不行吧。

少年平靜的目光仿佛鏡面,通透明亮。


「您也知道,芥川那傢伙,總是一個人走得飛快,無論是島上那次還是在洞穴裡,他都能最大限度發揮我和他的能力,或許不止是能力,雖然很不想承認……」

「然後呢?敦君的結論是?」


太宰饒有興趣地示意人繼續說下去。


「怎麼有種被人看透的感覺......」敦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過太宰先生的話沒關係……總之,我會努力六個月後不被砍死的!」


不不不這個目標太渺小了,至少說要把對方打倒啊。芥川君一定也是如此期望的。

看了眼敦握起的小拳頭,太宰輕點頭、表示會給敦君加油的。


「時間差不多了,那、那我先去執行任務了,太宰先生,您自己玩吧。」


敦看了眼墻上的時鐘,匆忙站起身。待人消失在門背後許久,太宰才忍不住一個人在病房內笑出聲。

走在截然不同道路的兩人,卻不約而同到達了同樣的目的地,其中不乏自己推波助瀾,因為他知道,這兩個人一定能帶來某些不一樣的東西,正是如此確信,才會一步步引導二人合作。

六個月後又會是何般風景,他已經想象不到。

周圍又恢復到最初的安靜,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般的可怖安靜。如果一開始便如此安靜就好了。

被遺留在角落的布包突然吸引了太宰注意,洗舊的顏色和墻色幾乎一體,底部細心地墊著報紙,未扣好的縫隙露出一角——是敦的筆記本。

太宰毫無顧慮地抽了出來。

作為打發時間的手段,太宰耐心地翻看每一頁,指尖輕劃上面圓潤秀氣的筆跡。除了工作的約定時間、地點等,書類資料的移交順序、遺漏物品幾何這些大小日程也都事無巨細地記錄在上,有的頁數黏著備忘小標籤,超市特價日甚至用馬克筆大寫在案。

偶然翻到某頁,有什麼東西不小心從中滑落,他撿起來一看,瞳孔微微緊縮。

說起來,的確有這麼回事。

去年的標準島事件結束過後,作為慰勞,偵探社預備全員一起去避暑來著。經歷了海島上九死一生的曲折,社長慷慨解囊,報銷全部費用。

山上好啊,就去山裡吧。似懂非懂的敦只是隨口附和太宰,他大概當時也不清楚目的地的具體方位,直到被人提醒“要坐飛機哦”才手忙腳亂地上網搜索防止暈機的各種辦法。筆記上都一一記錄著。

日本有各種各樣的山,大都仍然保持著純淨的自然風光,眾人商議再三,最後擇了與謝野的建議,選在了熊本縣的阿蘇山。

“……除了黑川溫泉,阿蘇山外輪北西部的菊池渓谷是被廣袤樹林覆蓋的山川源頭,淡水從石灘上緩緩流淌,去晚一些能欣賞到溪流上映照的紅葉姿態,趕得早就把腳放在冰涼的水中,夏天的平均水溫足有13度低。”

連這麼細緻的信息也沒有放過,仿佛能從中看到少年亮晶晶的眸子。

從繁忙的工作中抽身,與同僚結伴信步山間,聆聽水聲鳥鳴,穿越宛如夢境的綠林,回到寧靜古樸的溫泉小街,鱗次櫛比的旅館夾雜著綠意鮮花,升起一團團水霧……這些事莫說其他人,太宰也是有生第一回。

可惜,事與願違。

“魔人”蒞臨橫濱,他國異能組織爭鬥不斷,頻發的事件瞬間打亂了所有日程。

所以說偵探社是高危職場啊,意外和驚喜來得一樣讓人防不勝防。這點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度假一事便再無人提起。

太宰將宣傳冊重新夾上去、合上筆記。他閉上眼,像是在消化某些信息。日落之前一直那麼沉默地坐著。

從此一天過了,兩天過了,一周過了。

後輩每天按時準點地來病房報告,或陪著人閒聊,或坐在一旁整理書類文件、互不幹擾,然後離開,第二天再來。

敦最近能夠頻繁地出入醫院,除了順帶“探望因公負傷的前輩”,主要原因則是這次委託給他的單人任務有些特殊。既不是收集信息,也不是追捕犯人......


「我第一個——是我——」

「輪到我了——」


樓下的聲音今天有些過大了。太宰站在走廊上、憑窗看向那個被小孩子圍在中間的少年,表情若有所思。

這些長期住院的孩子,或因病痛,或因意外事故,監護人難以陪同的情況屬多,醫院人手不夠時便會征集外面有相應經驗的人來幫忙,大多時候是女性。

性別不對性格來補,偵探社某些地方也是出了名的亂來。

好在孤兒院出身的敦有顆細膩的心,對周遭的變動都時刻保持敏感,虎眼視角也廣,能隨時注意十幾個孩子的動靜防止意外,作為陪護還是挺合適的。

介乎大人小孩之間的年歲,既不會因為氣場過重而令人生畏,也不會被輕易小覷,人類對於外表年長自己的人總是事先保持距離。幾番試探後,孩子們發現這名髮色有點奇怪的大哥哥很好說話,就像找到新的玩具一樣興奮。

本來只打算在一旁守望的敦,現在被迫一同坐在草坪上。他面前的女孩看上去比鏡花還小上幾歲,手上翻著繁複的花繩,一邊對著敦念念叨叨著什麼。看少年雲裡霧裡的表情,大約是不太懂這個年紀的稚語。

有男孩趁此機會踩上敦的背,像登山一樣奮力往上爬,快招架不住時,又不知哪來的白布從天而降,罩住了視野。敦嗅到了床單上的洗衣粉味道,很快知道這準又要給醫院的工作人員添麻煩了。好容易從這群小魔王的手爪逃脫、探出頭透口氣,無數的花瓣又飛舞在他眼前。

紫色的雲英花、金黃的山吹,如少年的瞳中光彩般、呆然滾落。

佯作生氣的敦披著綴滿花葉的潔白布料,愣是生不出一點怨氣,在一片“新娘、新娘”的哄笑聲中,笑得比誰都更像個孩子。

真是難得的光景,讓人忍不住想為那純白的人做些什麼。太宰收回視線。

待敦終於把所有的孩子安頓好午休後,他回到病房,卻未見到那個總是趴在床上玩手機的身影。


「敦君。」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卻有哪裡讓人感覺不同。

深褐色馬甲、淺藍格紋襯衣、藍綠色的寶石束帶橫在胸前,脖頸小臂覆蓋著熟悉的繃帶。敦順著光源看去,世上恐怕再沒有比這個男人更適合砂色外套的人了。


「太、太宰先生,你怎麼......!啊啊......快躺下啊!」


敦湊到人跟前著急地左顧右看,手足無措間披在肩上的毛巾不小心掉落在地。小鬼們方才的惡作劇導致他頭上沾上了不少花梗,樣子實在不像話,便借了醫院的盥洗間全部沖洗了一番。

太宰俯身拾起毛巾,動作乾淨利落,重新套在敦頭上搓揉起來。


「別慌別慌,早就痊愈了,不用擔心。」

「可是......」


欲言又止的敦面露不解。

既然太宰先生說沒事,那應該真的沒事,他沒有理由不相信。只是為了確認對方接下來的行動而求問。


「為什麼突然......還沒到出院日啊……」

「好!變乾淨了哦!」太宰輕捏起一縷白色髮絲,濕濕潤潤的,殘留著淡淡的花葉味道,「我家敦君真受歡迎啊,就像點心一樣好吃。」

「請不要隨意腦補不符實際的幻想。您究竟想做什麼啊?」

「哈哈哈......」被指摘行為的前輩笑得沒心沒肺,陽光劃過好看的眼角,熠熠生輝,「猜猜看?」

「不猜。」


敦沒好氣地坐在床沿,繼續胡亂地擦著頭,視線朝下。


「......我腦子不好,做不來亂步先生那樣的推理,只會做簡單的工作,可沒時間陪您瞎耗了。」

「人生可不是只有工作哦,敦君。」


聞言敦抬起頭,目光有些茫然。


「按部就班不是壞事,但并不代表全部,身為我的後輩,這點要記牢咯」太宰將手放在少年的肩上,語重心長道,「不過敦君很努力,所以——我要給你一點“獎勵”。」


言語是人由心而生的具現,其意義在於傳遞信息、與他人運用語言進行交際,是一種心理現象。

不知為何,偶爾會出現這樣的人,心底寄宿著類似魔法的東西,他們說什麼都讓人目光追隨、心跳不止。

在自己十八年的短暫人生中,不講道理、熱愛自說自話并付之行動的人真的佔了不小比重呢。

坐在電車的位置上隨車廂輕微搖晃時,敦瞟了眼身旁心情好得異常的人,暗暗作想。

半個小時前,他跟在太宰身後,避開眾人視線、鬼鬼祟祟做賊似得出了醫院大門。現在他倒是想問問自己,誰給借的膽子?為什麼總是那麼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若說是擔心太宰身體狀況,那他倒是可以說服自己只是在盡一個三好社員的職責,有義務幫助每一位傷殘智弱,可坐在他旁邊哼著小調的男人看起來比誰都健康,觀面相也不像個智障啊.......他怎麼可能誹謗自己的前輩是智障!

說到底,還是輸給了那句輕飄飄沒準頭的玩笑話吧。


「太宰先生。」

「嗯?」

「那個、沒什麼……」


敦有些不安地捏著自己的小臂,這個方向的班次他從來沒乘過,心裡有點沒底。


「要去一個好地方哦。敦君去過東武嗎?」

「不,沒有……話說,埼玉?」


太宰點開手機屏幕,湊到人面前,滑動了幾頁後跳出來一個藍色的界面,大字寫著“東武動物園”。少年有些不解,更驚訝對方就如此輕易地將目的地告訴自己。


「去看熊哦,敦君想看熊對吧。」

「我倒想問這是從哪得出......」


記憶像電流般在腦內閃過,敦的雙頰以可觀的速度飛起一片紅暈,張口瞪目對著人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他下意識地抱緊身側的小背包,但為時已晚。


「你你你、您怎麼可以偷看別人東西!」

「明明是敦君自己說的“太宰先生的話沒關係”」太宰搖頭晃腦,裝得一臉無辜,「熊本熊,畫得很可愛喲。」

「這是兩碼事吧!」

「又不是什麼值得害羞的事,敦君反應太誇張了。」


注意到周圍人都在看自己,敦的臉更紅了,他緊緊攥住太宰的衣袖、別過頭、小聲哀求。


「真的......放過我吧……對您當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


人都是有隱私的。即便是他,不想讓他人知道的事情也多得不得了。尤其像這種會給周圍人添麻煩的,就該早早折斷。

趁少年還在人神交戰之際,那隻忘記鬆開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太宰輕巧地褪下少年左手掌上的半指手套,平日不曾注意,敦的手掌有些偏小,一直被布料覆蓋的手背青白,與常年累積厚繭的指尖不同,掌心柔嫩,如幼兒般治愈。


「敦君聽說過嗎,根據手掌的紋路不同,人也分為各種各樣哦。」

「啊?」


敦有點搞不懂這種腦子好用的人的神轉折。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太宰端起別人的手,嘴上念念有詞,「……肉球底部平坦、像飯糰一樣的那種正義感會比較強,如果中間凸起比較大,那種一般好奇心旺盛,但又很膽小,屬於慫包神經病型……」


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嗯嗯,鑒定完畢,敦君絕對不是壞孩子」太宰滿足地又捏了把掌心,順帶掐了掐少年柔軟的臉頰,「所以任性點也可以哦,什麼都可以,僅限今天。」


近在咫尺的氣息成熟得讓人有些赧然。

敦張了張口,預備說些什麼的時候,太宰突然起身給一位婦人讓座。敦也跟著把座位讓給了隨同的少女,與人分別靠著車廂門側的欄杆,對面而立。

電車從午後的上空穿過,轟隆轟隆猶似耳鳴,鍍上光膜的城市好似金黃色的麥浪,光海的波紋透過車窗投射在其人身上、在鼻樑間浮掠,然後隨時間遠去。任何風景都不能停駐那雙鳶色眼眸。

那真是美好到耀眼的程度。宛如晝星一般,從幾千年的地球望去,伸手可觸的距離實際卻並非如此。他就像個漂流者,從鶴見川相遇,再到白鯨隕落,又或者就在剛才,太多數不清的瞬間,敦深深銘記著每一個細節,卻不知何時淚水已經乾涸,只好無言地注視著一切。


「太宰先生。」

「嗯?」


太宰轉過頭,敦的視線並不灼人。


「要怎樣成為像您一樣的大人呢?」


平日里沒有正經、愛作怪,卻總是第一個發現線索,然後第一個找出答案。默默守在原地等候著後面的人追上來,一旦被發現身影又馬上大步前行。

明辨是非,通曉人情,時而如預言家般冷靜自持,時而又令人啼笑皆非,自以為沒有人情味,卻比誰都更明白溫柔的意義。

谷崎曾抽空教過敦一些學校的基礎物理知識——星星們幾億年地燃燒著,原來不那樣做的話便無法一直閃耀,而且今後還要持續下去,直至竭盡。

很辛苦呢。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了解。擅自將您比作星星、抱歉。

然而,一直受到周圍人的庇護,連過去和未來都分不清的自己,燃燒殆盡也好,他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如您一般耀眼。

少年眼中生出的東西,不足以稱為痛苦,滲透著些許近似渴求的焦慮,是尚未展翅的雛鳥嚮往天空的眼神。太宰的笑容有些無奈,他輕啟唇——


「那個啊——」


列車進入隧道發出的巨大嗡鳴聲蓋住了後面的聲音,敦只覺四周一片黑暗,他們就到站了。

比預想時間更早,太宰領著敦從西口出了車站,外面飄著薄薄的小雨,慾乘坐巴士的敦被人攔住。


「好不容易出一次遠門,稍微活動一下筋骨,走吧,敦君。」


太宰伸了個懶腰,回頭看還楞在原地的人,髮梢泫然欲滴的水珠勻散在空中。


「......好。」


敦遲疑了片刻,很快追上人,緊隨在身後。他踏入晴空之下,將陰霾留在了身後,雨水滴答滴答、迎風飄搖,裸露在外的皮膚十分舒爽。

從此步行十分鐘左右,漸漸能眺望到目的地的大致景貌了。

外圍被成片的工業林覆蓋,露出來的一角豎著大門,內部聳立著各個遊玩項目,與其說是動物園,更像是遊樂園。最近更是跟隨潮流與很多動畫合作聯動,推出不少吸引遊客的活動。

入門便能一眼看見的巨大黃色皮卡丘塑像,被一眾遊客圍住。太宰也慫恿人上前去拍照,敦反問您自己怎麼不上的時候說自己怕被電到。

繼續沿著路向前走,耳邊的嘈雜聲稍許減弱,本以為得以寧靜,披著棕色毛皮的狐狸突然從眼前穿過,跳到石頭上、飛到草叢里,大象會默不作聲地出現在身邊,活動它巨大的耳朵,仿佛刮起了大風,嚇了敦一大跳。

詢問了工作人員後,得知今天院內的熊身體不太舒服,不方便面見客,太宰面作遺憾,轉身預備寬慰人時,卻發現後輩正在極力擺脫一隻剛才起一直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的羊駝。


「太宰先生!它為什麼追我!」


敦欲哭無淚,完全沒聽清工作人員說了什麼。


「噗、」

「它還咬我屁股嗚嗚嗚.......」

「哈哈哈......」


太宰一個人捂著肚子原地大笑起來,眼淚都快出來了,事後敦埋怨對方見死不救,一路上賭氣不理人,直到對方掏腰包買了兩個可麗餅心情才得以好轉。

未能如期看到黑熊,太宰提議那去看看白虎吧,好歹是珍稀動物,純種的數量全球也沒多少了,還和敦君你隔著一層親緣呢。

請不要胡說八道好嗎我是人類!人類!

年輕的前輩稍低下頭、微笑著聽人一遍一遍強調,總是很懂事的後輩大口咬著食物,嘴角的奶油都忘了擦。二人說笑不絕,不知不覺中並肩走在一起。

待走進觀賞園區,沒能得見白虎走動的身影,適才還在強烈抗議的敦無預警地變得安靜,連腳步都放輕不少。

無視眾生的百獸之王,兀自將自己藏在了角落。白色的生物似是睡著般,側攤在自己的專屬位置上,身軀隨吐息上下起伏。

敦向前靠攏,手指在碰到堅硬的鋼化玻璃後停下,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現實中的白虎,說不驚訝是假的。

自己體內的生物,是否也在某個看不見的深穴安眠呢?

太宰插著外衣口袋、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少年不知道,自己沉浸在觀察白虎的時候,身後的目光有多柔和。


「竟然還在睡,真懶。」


敦蹲在玻璃前,輕笑出聲。


「就像一到週末就睡眠不足的敦君一樣。」

「才沒有好嗎......」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敦有些底氣不足,沒好意思回頭,「那個......太宰先生......謝......」

「好的,趁還有點時間,再多逛幾個地方吧」太宰從中打斷,讓人把手機借給他一下,「先拍張照留念。」


被刻意迴避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也不知對方是難為情還是什麼,總覺得有點可愛。敦聽話地把手機交給了太宰。

然後就被要求擺了非常奇怪的POSE。還不准人刪,簡直豈有此理。

敦認命地合上手機,小跑著跟上前方大步流星、笑得肆意的男人。從東往西,從南到北,完全看不到終點。

幾番折騰下來,除了體力消耗過度,連帶錢包也蒙受了不小的冤屈。


「.......沒辦法嘛,實在是太可愛了,一沒忍住就買了不少。」


太宰靠在鄰水的木欄上,有些脫力的樣子。


「我覺得浪費不好。」

「那就回去分給社長他們吧。順便報銷公費......」

「我聽到了哦。」


敦斜眼瞟了過去,顯然不讚同太宰的危險想法。他手上提著的奶油白紙袋裡面塞滿了太宰剛才買的園內限定周邊,而且全是白虎相關。


「放心放心,鏡花一定會喜歡得愛不釋手,其他人也會開心地收下的」斜陽西下,太宰整個人沐浴在昏黃中,偏頭一笑,「畢竟,我就是被這樣拜託的。」

「誒?」


敦瞪大眼睛,望向對方深邃的眼瞳,直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才有些了然。

原來如此。所謂獎勵,就是這樣一回事嗎。

在出發之前,敦還擔心過擅自拋下任務會被責怪,太宰只說自己一切都處理好了,無須擔心。偵探社那邊,估計一開始就和眼前的男人串通好了。


「雖然去不了太遠的地方,至少製造點美好的回憶,以至敦君晚年才不會因為無可追憶而哭鼻子。」

「什麼鬼啊......」


其實大可不必這樣。好好解釋的話,他會理解的。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期盼已久的假期落空,這的確十分遺憾,但沒有時間去抱怨。他們是異能者,更是作為武裝偵探社活躍在世人眼中。

被敬畏、被親愛、被唾棄,無論何時都要回應每一道聲音,即使面對關乎自身生存之問,亦頂著光芒前行。

得運加入了這種地方,敦總是不停問自己,這樣好嗎?雖然直直地注視著道路,卻不明白這是誰的路。

正因如此,他才決定繼續走下去,同這些人一起,直到眼前的迷茫和猶豫都化作鮮艷的景色。

真是、一群了不得的前輩。敦的眼角有些微微發疼


「偶爾我也想做點符合身份的事」黑髮男子垂眸整理自己的外衣褶皺,撣去上面的灰塵,「敦君,今天開心嗎?」


太宰話音剛落,耳邊樂聲驟起,敦抬起頭。

不遠處的草坪上某支吹奏樂隊正在試音,像是中學生社團活動練習,每個人鼻尖都閃著晶瑩的汗珠。

進入間奏後,低沉的低音號與悠揚的提琴聲從中心向四周發散,由風送至各處,驚到了水邊的棲息的鴇鳥們,像鶴一樣的鳥類紛紛展開淺粉的羽毛、輕點水面,染紅的雲彩從飛鳥的胸前掠過。

羨慕嗎?

似曾相識的場景,曾也有人這樣問過他。他是怎麼回復的,一定不夠真誠,否則不會至今還在原地打轉。

敦一直覺得自己是平庸的,悲慘的童年很平庸,乏味的成長期很平庸,這種程度的不幸隨處俯首即拾。不要沉溺過去了,即使在心中如此告知自己,仍然難以做到。誰都無法輕易逃離已經構成自己血肉的東西吧,所以估計今後,他也會一直這樣平庸下去。

直到與某個人相遇。

然後又因此遇見了很多人,平庸如斯的自己竟然也看上去稍顯、有一點點特別了。停滯不前的時間開始轉動,少年的眼中斑斕瑰麗。

開心嗎?那還用說,開心得快死掉了。


「是個入水的好地方呢。」


太宰對著水鳥離開的沼澤發出感歎。一如既往煞風景的台詞,如今卻不覺得討厭了。


「是啊,很美的地方」輕聲回復後,敦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轉而語氣堅定,「下次再一起來吧,太宰先生。」


下次,就由他帶路,去哪裡都行。無論去哪裡,他都奉陪到底。

即使心中仍懷有莫名的恐懼,且暫將它囚禁,就這樣一點點收集勇氣,悄然與輕風融為一體,然後總有一天,就能飛向自己重要之人的身邊吧。即使他沒有翅膀。

太浮誇的話敦說不出口,但這份“想為誰做些什麼”的心情絕對不輸給任何人。他也、不想後悔。

謝謝,感謝一直守望我的你。

第一次收到這樣的回復,太宰喉頭一哽,他望向敦站的位置,微風拂過少年美好的容顏,銀白色的垂髪輕輕舞動,仰望自己的眼瞳清澈無比,映著遙遠的未來。


「敦君......」沉默良久,太宰緩緩蠕動嘴唇,「你餓了沒啊?」

「啊、好像有點。」

「對吧,已經快七點了。」

「不小心休息太久了.....吃什麼好呢......」

「那我先去那邊的便利店買點東西吧」太宰支起身,「之後等回去再說,錢包借我一下,敦君就在這等著吧。」

「您該不會......」剛才把錢全花光了吧!


沒等人把話說完,太宰晃了晃手上不知何時拿走的錢包,逃似得遠離現場。眼看那個砂色的背影漸逃得沒影,敦歎了口氣,打算落日前先找個地方落腳。

剛走出去幾步天色就開始轉暗,四周頃刻陷入黃昏時刻。晚風吹得木葉颯颯作響,敦伸手接住飄然而至的花瓣,順著風聲的方向——啊、櫻花開了。


等太宰和便利店的收銀小姐磨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提著塑料袋趴嗒趴嗒向白鳥池小步疾走去的時候,沒看見人,環顧一圈,很快從黑壓壓的人群中找到那顆白白的腦袋。

夜色已顯,園內卻愈加熱鬧。人類結伴在不時有動物出現的櫻花小道上散步,熙熙攘攘,燈影重疊,宛如在幻想的空間。經歷日曬的花蕾重新梳妝,在漸濃的夜色下愈發婀娜妖艷,稍微駐足觀賞,就有快被吞噬之感。

敦坐在長椅上,頂上盛開著櫻花,這附近就屬那兒的櫻樹最大。

太宰停下腳步,沒有急著喚人。

一片、三片、粉色的花瓣悄然滴在無垢的髪旋上。

少年經常被人叫做“常春頭”,有些孩子氣,形容少年持有令人咂舌程度的天真。

這樣的人一般心思單純,沒有邪念,只是偶爾,當他們臉上露出極為罕見的憂鬱神情時,恍然才覺對方離浮世遠之又遠。

敦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收回至才還在人群中徜徉的視線,隔世感轉瞬被笑容融解。


「太宰先生,歡迎回來。」


大自然的定律是先越過絢爛境地,再跨入平淡境界,愈是往後回顧,人生愈華麗。

他是如此,常民皆是如此。唯獨與春天共同降生的你,仿佛生來就與世界背道而馳,周圍都開始逐漸變得混沌不清時,你的存在卻愈發耀眼。

春光已逝,為何你的笑容依舊那麼美麗。

太宰用鼻音“嗯”了一聲,慢慢踱向敦身邊的位置。


「怎麼這麼久?您是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了嗎。」

「抱歉抱歉」太宰嘴上這樣說,面上卻絲毫沒有歉意,「久等了——期間限定金槍魚飯糰,快吃吧。」


太宰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角度正好能看到少年的潔白的後頸。


「敦君才是,可讓我好找,還以為自己被拋下了呢。」


前輩的玩笑引得人咯咯笑個不停。敦舔去黏在指尖的米粒,一臉自豪地對人說。


「放心,就算太宰先生找不到,我也會一直等下去的。」

「一直?一生?」

「竟然打算讓人等那麼久嗎!」

「哈哈哈開玩笑......」


敦吃著東西和太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交換著漫無邊際的話語,遠方的風景好似都與他們無關。


「敦君真善良,是天使嗎?」

「請別用這種說法有點惡心......」像是憶起某些過去的影子,敦有些嫌惡地皺眉,「不過如果,我是說如果,某天太宰先生真的不見了的話,比起費力去尋找,我應該也會選擇等候吧。」

「哦?」太宰撐著臉,笑容有些高深莫測。

「倒不是說讓人自生自滅,或者不想干擾他人的人生,只是......在搞清楚“想見某個人”和“想讓某個人見到自己”的差異之前,不想貿然行動。畢竟太宰先生對我很重要。」


敦手撐著椅子,雙腿不時上下晃悠兩下,那眼中脆弱的年少溫柔,即使枯萎、即使腐朽,也絕不由歲月削減半分。

平時明明只是個很聽話的孩子,卻也有令人驚歎的一面,像一株從潔白之雪中凜然伸展的新芽,越是成長,越是散發出光輝。

曾有某個白髮紅瞳的男人將此比作“生命之光”,太宰當時不置可否,實際上很早就注意到了。

不久前三大異能組織戰爭爆發時,罪魁禍首駕著白鯨飛在橫濱上空,地面被刻意製造的精神幻覺攪得底朝天,所以沒有人向上看。

從天而降的少年,頭朝下筆直墜落,瘦小的軀幹瞬間變成強壯老虎的那一刻,美得讓人晃神。即使身體無數次被破壞,也會不斷站起來,為災難畫下句號。

他一直都看著的,他才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敦君,今天的“獎勵”,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嗎?」太宰突然問道。

「誒?只請了一天的假吧?明天缺席的話國木田先生絕對不會原諒我的......」

「不是,我是說我的“份”」太宰一反常態的嚴肅,眼裡完全沒有笑意,上揚的語調在這樣的夜格外誘人,「還有什麼願望嗎?儘管說,過期不候哦。」


像警惕陷阱的小動物 ,敦避開了太宰的視線,慎重考慮起來。

沒錯,就是這樣。有這等好事,怎麼可以放過機會。

太宰知道自己在期盼什麼,他想在少年身上看到慾望,看到不堪,白色的東西必須純白,即使只是一點污漬,莫不如一開始就帶有顏色。

這樣的話,他是不是就能稍微討厭你一點。


「......待在我身邊就夠了。」


櫻花飛舞的夜晚,少年閉上雙眸,整個人仿佛染上了粉紅。

胸中悸動之火被點燃,心中的那個聲音,嘀嗒嘀嗒,像花兒一樣灑落飛散。他笑了。

太宰的手停在半空,就快要觸碰到那臉頰時,換作輕揉敦的頭髮。待那雙美麗的眼睛徐徐睜開、閃現錯愕,再加大力道,變作和平日一樣的玩笑。

因為你還不知道啊,那才是真正的我。


這是發生在某個春天的故事。

那曾是個明麗絢爛的春天,又如櫻花一樣默不作聲地凋零,去成與沒去成的旅行都成為了回憶,點綴在他們的前路。


那晚回程的路上,因為天色已經很晚了,通往醫院的蜿蜒小路一片漆黑。太宰突然提議要不直接跟著人回宿舍吃火鍋。


「別說傻話了,傷口會發炎的。稍微考慮一下被放鴿子的護士們的心情吧。」

「有道理.......不能再讓美麗的人為我傷心了」太宰捏著下巴,故作沉思,「但是不想一個人走夜路啊,而且好累哦......敦君不想吃火鍋嗎?」

「不、不想啦。」

「騙人。」

「別管那麼多了!」敦的口中發出了可疑的吸水聲,他定了定神,遞來一隻手,「而且不用擔心,我視力很好,夜裡也看得到。給、牽手一起回去吧。」


太宰愣了一秒,隨即將手放上那張年幼的手掌,反手握住。


「......那我就不客氣咯。」


敦點了點頭,示意不用在意。就是這種地方,讓人覺得很辛苦啊。

讓可愛的孩子去旅行吧*。

讓他們去更遠更大的地方,去那世間沉煉,習得生存技能,領略人生百味,然後明白,人必須活下去的意義。

這是前輩該做的事,這才是他的職責。

可是,再多待一會兒,再待一會兒吧。他還不想放手。

氛圍靜得有些不可思議起來,高低兩個影子靠在一起,矮的那個牽著高的那個,錯開了些許距離,但不妨礙他們繼續前行。


「總覺得可以一直這麼走下去呢」手心有些涼,敦稍握緊了點,「明天、明年、十年後也是如此,什麼都不會改變......」

「要走那麼久哦。我都變成老頭子了。」


街道上迴響著少年的輕笑聲,他說好啊,我陪太宰先生變老。毫無保證的戲言,此刻卻分外珍貴。

這類尋常的日子很快就會終結,這點他一早就知曉。無論是以前種下的因果,還是前方不斷交織的哀愁和憧憬。

我們會怎麼樣呢,還能好好相視而笑嗎。

至少此刻,我們切實地感受著彼此。這便足矣。

途徑一盞路燈時,太宰鬆開手,上前摟住敦的脖子,突然興奮地像個孩子。


「那種天真的想法我不討厭哦。快看,今晚的月胖得真厲害。」






*可爱い子には旅をさせよ(日本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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