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IFⅡ(補檔)

戲作。黑手黨敦





沿著港口海岸一直走,大約二十分鐘,盡頭處坐落著一家會計事務所。

事務所的門面有些歲月了。墻漆如蛻皮般緩緩剝落,露出有些污垢的墻面,長方形的大廳口鋪設著黃白的瓷磚,皮鞋踩在上面、深淺色澤對比強烈。吊燈垂在左上方,拉著線、幾年前的款式,罩上一層乳白色和紙,電光透過紙紋肌理輕散開,陰翳的角落顯得幽深、暗淡。

坂口安吾每日坐電車來這間事務所上班。

整間事務所就他和一位老會計,負責整理黑手黨各項賬目、填列資金損益表,統計傷亡人數和撫恤金之類的財務工作......以及——安吾推了推架在鼻上的圓框鏡,看向那個趴在前台、正在護理盆栽的身影。

男孩很快注意到目光,放下修剪用的小剪子、點頭致意,然後在自己的注視下退回最裡面的房間。

安吾也跟著走進深處。

“龍頭戰爭”爆發後,太宰和中原帶來一個白髮、紫瞳的十餘歲少年。縮在太宰的外套裡面,緊緊抓著中原的手,怯生生地探出頭。


「這孩子暫且拜託了,安吾。」


眼部綁著繃帶的男子面帶微笑,不似旁邊那位血氣濃重,水洗的袖口像經過特殊處理,不見一絲狼狽。怎麼看都不像位執行部游擊隊小隊長,說是哪家貴族少爺也不過譽。

自認識太宰起,他一直在透過鏡片反復觀察著這個男人——實際年齡比自己小幾輪,偶爾像棱鏡般多面通透,有時混沌矛盾,不辨真偽。現在又給他帶來一個難解的難題。

安吾從公文包中取出鋼筆、筆記本,在整齊堆疊的文件架中抽出前幾日送來的犧牲名單,拉開椅子、準備開始他的工作。

這間辦公室不同於外部,裝潢簡奢,燈光充足,不見一處陰暗。刻意採取北美黑胡桃木設計出三面緊密排列的書架,使人一不小心便忘了時間的流動,囿於晝夜。他在這工作也有幾個月了,每天聽著架子上的機械時鐘“滴答滴答”,書寫死者的人生記錄。

名為“敦”的少年就在他身後書墻的另一面。這間房子有個特殊設計,取下固定位置的某本書,墻面就會如鏡面般,打開通往另一端的入口。

作為藏匿角色的方法,不失為一個好地方。

安吾曾進去看過,狹小的空間被一張巨大的書櫃佔據大半,剩下的位置足以休眠。因為是暗室,所以不能用太強的照明裝置,倒也足以覽物,只是角落不可避免地泛著一股霉味。

少年每日吃住都在此,除非有人允許,平時不會輕易出現在人前。偶爾在不打擾自己工作的情況下,老會計從外面送來難得的蛋糕茶點,敦也會細心地分一半、悄聲放在他的“眠眠打破”旁邊。

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抿著清涼的醒神飲料,安吾不止一次揣測敦的來歷。值得與這些足以顛覆整個黑手黨的賬本數據一併被保護起來的存在,到底是這孩子本身具有同等的價值,還是僅僅只是某些人的私心作祟。

不過,這也並非他這個秘密加身的人該去過度追究的事。

像個正常人一樣按部就班地上班,重複手中的記錄,完成自己的使命,安吾清楚地記得自己身份。

直到某天,不慎將房間鑰匙忘在了賓館,安吾立在門前考慮給外出的老會計打電話還是回去拿鑰匙二者的效率差的時候。


「......怎麼了嗎?」


一個聲音從身側下方傳來。安吾回身、看見抱著書冊,穿戴乾淨的少年。


「啊......門的話,我有辦法。」


明白緣由後,不待人回復,敦靠近匙孔,稍弓下身。他從褲包裡掏出一根稍長的鐵絲,輕巧地撥開鎖芯,不出分鐘便聽到了門把轉動的聲響。

敦回到原本站的位置,抬起臉、望著一臉複雜的人。不知為何,竟看得出些許討好意味。


「這是太宰教你的?」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與人搭話。


「嗯,不好意思......」

「謝謝」安吾瞇起了眼,盡可能使自己的語氣顯得生硬,「但是.....不要輕易使用這種手段,少年。尤其是他人在場的時候。」


敦面上窘迫,慣性低下了頭,讓開道。


「是......」

「明白了嗎」將包重重放在辦公桌上之後,男人還不打算放過他,「還有,你手中的那本《日本經濟法》,可不是你現在的年齡能讀的。」

「我、我,對不起,實在找不到事做,隨便借閱.......」

「問題不在那裡。」


安吾抱著手、靠著桌沿望向佇立在門口的男孩。

為什麼黑手黨裡會有這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是這種孩子。以前的情報從未聽說。


「這裡的所有東西都關乎你我的命運,稍有遺漏,雖不至使整個組織覆滅,傷筋動骨是肯定的,現在外面是什麼狀況,不用我多說吧。」

「抱歉......」


見人一副委屈模樣,安吾歎了口氣。


「明白了就進來。我給你挑幾本你能讀的書籍。」

「誒?」

「愣著做甚。我可是很忙的。」


敦踱著小步走到人面前,總算抬起頭,眼中溢滿色彩。


「.....是!安吾先生!」


安吾才發現,男孩的笑容很美。

實際接觸過後,安吾發現敦的思維清晰,領悟能力出眾,對數字的敏感度稍弱,反之對各類經典史論興趣頗深,也可能是性格原因,敦周身透出一股年齡不符的沉靜、收斂,稍加正確的教育,日後必定走上正途。

戰時緊張。這間事務所遠離戰線,居在比後方還要更後方的位置,除了部分知情成員,不會輕易被識破。有人看上這點,不時就來偷個閑。

隔了段時間,來看望敦的中也竟看到工作之外的時間會給人講解公式的安吾,嚇了個大跳,回頭就給還在任務中的太宰打報告,小鬼要變成小眼鏡啦!


「你和太宰的教育方式太隨意了,把人丟下就走。我只是順手幫你們一個小忙,以後會加倍討還的。」

「陰險的眼鏡!」


每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中也都會被一大一小嫌棄一身的腥臭味,看著敦跟著安吾有樣學樣地皺眉避遠,中也的自尊心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

趁著把名單和遺物交給安吾的空檔,中也溜進書架背面的小房間。敦正坐在書架下專心閱讀,明明發覺了闖入者,依舊一心汲取知識,不知疲倦。

中也蹲下身,打量那張在暖光下的側顏。雖還是很稚嫩,但輪廓已開始逐漸顯形,雛鳥的羽翼在這間不足四畳的小室慢慢堆積,總有天要離開這裡。

中也心中突然冒出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想法。


「喂,敦。」

「嗯。」

「給你帶了大福。你喜歡草莓味吧。」中也戳了戳人柔軟的臉頰。

「嗯。」               

「你有沒有聽人講話啊。這間屋子太悶了啊——跟我出去透氣——」

「嗯。」

「敦......」

「嗯。」


少年只是一味的應好,絲毫不見抬頭的意向。中也決定使出最後手段。


「我買了隻新貓。英短,頭大臉圓的那種。」

「嗯......嗯?!」


厚重的書本從膝上滑落、砸向地板,驚起一圈輕薄的塵埃。


「好,決定了」中也一臉得逞地把人抓起、帶到外面,打斷正在奮筆疾書的安吾,「我要送敦去上學!」


一大一小看著那站在房間正中央、下巴抬得比天花板還高的小個子男人,滿面錯愕,對看成雙。



四月開春,橫濱上空揮散不去的雲霧開始逐漸溶解,化為春雨淋下來。薄雨朦朧,晨光熹微,新葉舒展。整個街道傳播著綠色的生命清香,氛圍煥然一新。

車廂後座空調開得大,敦抿了抿乾燥的嘴唇,轉頭去問坐在身旁的男子。


「中也先生......我可以把領帶解了嗎?」

「那不行,第一天登校,可不能讓人瞧不起。」

「可是......」


見對方堅持,敦不多反抗,垂下手、放在大腿上,身體隨著車身微微搖動。

白襯衣、黑色的西裝短褲、雙釦肩帶,小腿被長筒襪緊緊包裹,膝蓋處綁著褐色的皮夾,敦覺得渾身緊繃,難以放鬆。

學校。他真的要去上學了嗎?


「太宰先生.....有同意這件事嗎?」

「不需要他同意,這事我說了算。」

「......」


到了這種地步,敦也不好再說什麼。

他的兩位恩人,作戰方面雖是配合無間的無二搭檔,平日卻積怨不少,經常口角不斷,偶爾還會拳腳相交。在黑手黨生活了近兩年,他也算是漲了很多見識,知曉了不少事跡,逐漸摸清了與這些人交往的竅門。

不聽、不問、不自作主張。

黑手黨具體是個什麼樣的組織現時的他還不甚清楚,也許未來總會有人告訴他,現在,他只需安安靜靜做個好孩子。

敦靠著車窗,雨絲順著玻璃緩緩滑下、落入心潭。

他並不討厭這裡。只是、只是在這待得愈久,便愈發不明白自己是“誰”了。


「中也先生......」

「嗯?」

「不、沒什麼......」

「有事就快點說,我待會可沒空聽。」

「那......那個、這個,是要拿來做什麼的啊?」


敦猶豫了下,指了指橫在他與中也之間的一大束玫瑰花。


「哦.....你問這個......」中也難得沉了聲,「小鬼不用知道。」


見人難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敦稍加推測。


「難道是......泰子小姐?」

「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太宰先生之前有來過,他、他......」


談起這位女性時,太宰挨著人坐在地板上,笑得爽朗極了。說是哪家劇院的紅角,在這帶有名的很。中也喲,戀愛咯。

戀愛,聽上去是什麼好事。

敦好奇地悄悄打量中也那張漲紅的臉,俊逸的五官比起成年男子稍顯稚氣未脫,卻也足以引人注目。


「為什麼要現在送呢......」

「......就是要趁現在啊,笨蛋」中也重新坐回後座,將臉撇向一邊,「以後說不定就沒機會了。」


敦噤了聲。

是戰爭啊。

即便年幼如他,也能從大人們的隻言片語中拼接出一個模糊的概念。港口組織的雌雄之爭,這場持續多年的戰爭,何時開始,又何時終結,他一概不知。只是死亡與他們比鄰這件事一直被人耳提面命。

外面每天都有人死去,老死、病死、被殺死,變成一個個單調的數字納入數據,泯滅大海。

車速逐漸緩了下來。司機開門之前,敦扯了扯中也的外套。


「那麼,我們互相加油吧,中也先生。」


看到面前伸來的小指,中也愣了一秒,隨即跟著笑起來。


「啊啊,加油,敦。」




啪嗒——

粉筆不慎斷裂,拿筆的手卻沒有停頓。字跡清秀,方正圓潤。

“中島敦”


「.......請多指教。」


少年回身,禮貌地淺躬。聲音清脆,白色的髪尾跟著舞動。


「中島君由於身體原因,一直在家自學,今後就是這個班級的一員了」女教師拍了拍敦的肩頭,「中島君,選你自己喜歡的位置坐下吧。」


話音剛落,底下開始騷動了。

轉學生自古就是個不朽的話題。在這種不上不下、學期中突然轉入,穿著打扮看上去非富即貴,而且還是具有那般聲貌的類型,夠這些好奇心居重的國中生津津談論好一段時間吧。

深田久彌撐著臉、好笑地瞧著開始咬耳朵的各個小團體,拿書蓋著臉準備繼續裝睡過去時,自己左邊的椅子就“嚯得——”被拉開了。


「你好。」


轉學生示以微笑,盯著深田手上深色的書皮。


「你、你好。我、那個.......」


沒等深田順利說完一句話,下課鈴聲驟起。

不出意料的,全班叫得出名字的女生們齊朝這邊聚來,男生也有。深田很快被擠到一旁,連自己的位置也被霸佔。


「中島君,你好。我是......」

「中島,我今早看到的大黑轎車,是不是你家的啊?」

「好漂亮的頭髮......中島君在哪家染得啊?」

「難道是混血?眼睛的顏色也好少見......」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句,敦僅回得上一句“天生的”,立馬就被新的問題蓋過。他坐在人群中央安靜地笑著,面色卻越發透明,隱約看得見額間浮起了薄汗。


「那個.....不好意思」始終一言不發的轉學生突然站起身,「突然有些不舒服,請問保健室在哪裡?」

「哦哦差點忘了你身體不好」一名男生恍然大悟,指向窗邊,「深田是保健委員,讓他帶你去吧。喂,深田學長。」


被人點到的深田只好“是是”的應好,匆匆寒暄兩句,得到了肢體接觸的許可。在廣集的視線下扶起人時,深田心中暗歎“好瘦”。

隔著輕薄的襯衣,幾乎抓得住骨架。完全不似同齡人。

出了教室門、行至沒人的走廊拐口後,敦鬆開了深田的手,腳步加快。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等等,還沒到.......」

「我知道大概位置,之前有看過地圖。謝謝。」


白色少年拉開與人的距離,獨自向前走去。瘦小的背影讓深田有些錯然,停在了原地。

保健室內的值班老師不在,敦徑直走進休息室,拉開白布簾、坐到床上,盡可能使全身放鬆下來。

稀薄的消毒水味讓他想起了每個月定期去本部做體檢的時光,那個總是鬍子拉碴的大叔經常告訴他“非常健康哦”,並附上一包薄荷糖。敦往嘴中丟了顆剛才緊緊拽在包裡的糖片。

要加油啊。不努力不行。這裡是他今後的戰場。

可是.......敦正沉浸自我反省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可以打擾一下嗎。」


倚在門邊的人在地上投下拉長的影子。


「深田......學長?」敦試著學著剛才他人的喚法。

「你是新來的,恐怕不知道」深田自顧自找了張椅子坐下,「我是留級生,好幾屆了。估計比你大不少吧。」


敦愣愣地發出嘆音。比起這個,他更疑惑對方為何跟了過來。


「班上人叫著玩慣了,你隨意就好。他們沒有惡意的 」深田頓了下,「剛才也是。」

「嗯......」

「平日這裡都是我的位置,今天就讓給你好了。」


敦順著對方的手指看去,差點誤以為是在指自己。


「還有,我說......你是不是.......」深田皺起眉,一臉的高深莫測,引人心中警鐘大鳴,「身體其實一點問題也沒有。」


看著對方歪著頭、自作正經的模樣,敦暗地鬆了口氣,又覺得哪裡有些好笑。


「啊啊,連這都被深田君猜到了」敦鬆開手,剛才揉皺的部分卻怎麼也鋪展不回原樣,「.......只是有些怕生。」

「怕生?」深田回想起剛才對方冷淡的態度,「勉強能夠理解......不過既然成了鄰座,以後就友好相處的。」


比自己大上幾歲的男生手掌,意外的乾淨寬厚,與太宰和中也都不同。敦輕握住前端,謹慎地晃了兩下。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撒謊是不對的,能請你幫我保密嗎。作為鄰座?」


不知為何,對方那小動物般的明亮眼神讓深田好感倍加,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還有就是.......女生」像是抓住什麼救命稻草,敦神情有些恍惚,「......其實,我不擅長應付女性。」

「誒?」深田愈加不解,但看見敦蒼白的臉色,只能緩緩開口,「過了這陣應該就沒問題了,她們只是一時熱度。新鮮勁過了就正常了。」

「可怕哦.......」


敦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低垂的眼眸仿佛昏昏欲睡。

兒時的夢境如今猶在。敦知道自己恐怕暫時還忘不了在孤兒院發生過的事,有好事、也有不好的事,大部分時候都是讓人感到辛苦的事,不值得與人分享。


「那就盡量避免接觸吧。」


陽光撥開云層、照拂校舍,輕薄的白色塵埃浮在空中。敦看向那靠著墻、翻看桌上雜誌的新同學。


「不喜歡就直說,想逃就逃」深田一臉理所當然,表情略顯成熟,「盡可能地巧妙處理就好。我會幫你的。畢竟人活在這世上,不能太招人厭啊。」


敦拿被子遮住口鼻,心情有些複雜。如此輕易暴露自己弱點,還是兩年來第一次。


「謝謝......」

「難道,中島......」深田忍住嘴角上揚的衝動,「你這是難為情嗎?」


敦猛地瞪大雙眼,嚇得人誤以為說錯話。


「這就是......難為情嗎?」


白髮少年先是一臉難以置信,隨後又好像自己說服了自己,望著窗外逐漸變橘紅的景色發呆。

真是個坦率的人。

深田陪著敦坐著,不時聊上幾句。這比他一下午坐在教室聽那耳朵都快起繭的教綱有趣多了。

中島敦。

態度老成謹慎,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氣質,偶爾又像個不諳世事的幼兒,能一臉自然說出讓人捧腹大笑的直率話語。剝開易碎的表膜後,頭腦裡裝著許多深田聞所未聞的知識見地,雖還只是初談幾句,卻能從那雙散發奇異光彩的眼瞳中窺探一二。

待過了兩堂課,深田想著自己也是時候回去打個報告請個假,準備起身。


「深田君,你喜歡“山”嗎?」

「為什麼這麼問?」

「不是......今天剛來的時候,注意到你拿在手上的那本書,顏色很深的那個......我隨口問問,你要回去了嗎?」


深田想起那本自己在圖書館隨手借的《山頂鑒賞錄》,還沒看幾遍,新的清風就吹走了無聊的日常。原來是因為這個啊......深田從門邊退回半步,笑容燦爛。


「下次有機會給你講,中島。」


他也還有很多話,等不及和你說。



這之後的幾個月,除了正常行課時間,敦時常會藉口不適去保健室,避開人群,深田也會幫著打掩護。直到不再有人圍著敦追問任何他難答的問題,敦才經常在教室出現,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翻看教科書。即便在保健室,敦也會從巨大的書包中取出某些名字怪異的書本,一個人坐在床角閱讀。


「喂喂喂,不要老是無視人啊」深田坐在床沿,不滿地抗議,「我多少是為了你逃課出來的,有點同情心啊。」

「學校不是用來讀書的地方嗎。」


翻頁的時候,因為是有些老舊的版本,有些粘頁現象。注意到敦的煩惱,深田心中突然浮現一個點子。


 「中島,你要不要試著讀文庫本?很小一本,嶄新的,放在口袋內也可以,隨時可以翻看。」

 「竟然有這種便利的發明嗎?」

 「你是昭和時代的人嗎...... 」

 「......不好意思我就是這麼沒見過世面。」

 「別生氣啊哈哈哈」深田給人賠笑,暗自吐槽對方的幼稚心性,「我家有很多,要借嗎?」


敦明顯受到了誘惑,卻不表態,等著深田後文。交往久了,他們也漸漸知曉對方的脾性。


 「當然有個條件,那就是——」



深田把人拉進音樂教室的時候,引起了不小騷動。

現在是班級合唱比賽的重要關頭,身為鋼琴伴奏的深田時常消失不見蹤影,甫一出現,就帶了個不小的麻煩過來。


 「啊啊中島君,我不是說你是麻煩.....只是這次比賽我們全班準備了很長時間,你是中途突然轉過來的,現在才加入的話,恐怕......」


女班長批評教育完偷跑的深田後,對站在身後的敦一臉為難。


「我只是來參觀的,不會妨礙你們的,放心。」


敦笑著寬慰對方,自覺走到窗戶旁,輕倚著窗沿逐字熟悉歌詞。


「他至少有知情的權利吧」深田坐到鋼琴前,試彈了一小段,「好歹是同個班級的,對吧?班長。」


「說的我們好像......好好,現在可以開始了吧,學長。」

「沒問題!」 


清冽的琴音從琴鍵間流淌出來,溢滿整個教室。中高聲部接續重疊,少男少女的音色混合、齊唱。


登上了最高的地方,抓住了最亮的星辰

选择了最艰辛的路,获得了最坚强的心

我渡过海 风吹袭着,仙后座看起来很近了

一直追着梦,所以才能够到达了这里

但是为什么呢 炽热的眼泪停不下来啊

当我沮丧地低下头时,就看见了你的脸

伸出的洁白的双手,看起来就像是羽翼一般

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呢,不要那么急着离开啊

和很多的人遇见了呢,那样的旅行并不讨厌啊

.......

你在的话 就能成为横渡黑夜的银河

你在的话 就能成为横渡黑夜的银河

你在的话 就能成为横渡黑夜的银河

.......


練習幾遍后,考慮到某些人要參加社團活動,教室裡變得空蕩起來,只剩深田和敦二人。


「怎麼樣?要考慮加入嗎?」


深田擦拭著漆黑的琴蓋,頭也不抬。


「誒?我?」敦指了指自己,「算了吧,都被說是麻煩了......」

「中島自己是怎麼想的?」


敦沒有說話,將耳髪別到耳後,表情看上去有些鬆動。微風穿堂,梔子色的窗簾角飛揚,半遮笑意。少年的歌聲低聲傳來。


「中島......」深田有些驚訝地回頭,「你五音不全.....啊!別打人!」


敦羞憤地把譜子往人身上砸,自己也笑出了聲。


「是你問我怎麼想的!看吧!我從來沒試過唱歌!」

「抱歉抱歉......你實在是.......」

「你還笑!」


年長的少年笑得直不起腰,被追著打。年少的鼓著小臉、狀似惱怒,生氣勃勃的樣子同平日截然不同。


「啊....!」


手指不小心被紙張邊緣劃破,敦忍不住驚呼。


「怎麼了?」

「......沒事」敦停下步、扶著椅子,有些氣喘,「反正我就是不會唱啦......」

「那現在開始練習吧」深田重新打開琴蓋,「追上去就好了。中島也是這個班的一員吧。」


望著對方鼻翼上閃耀的汗珠,敦的胸腔內升起了一股從未感受過的熱流。

因為生長環境的特殊,他的周圍總是一些戴著面具的大人。

“面具”不等同於“虛偽”,更多時候是一種自我保護手段,敦能夠理解,沒人比他更懂了。只是偶爾這樣......也不賴嘛。

敦長吁一口氣,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塵,站起身。


「那就拜託你了,學長。」


琴音再度從教室躍出,磕磕巴巴的歌聲跟著合奏穿越走廊、拂過屋簷,飛向橘黃色的天際。

一定能追上的。雖然起跑的時刻有些晚,動作有些笨拙,只要堅信前方一定存在屬於他的光芒,他也能擁有如此美麗的心情。

敦開心地唱著。悄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指腹光滑,未見傷痕。


 


※  


室內一陣鈍物碰撞聲。

男人手忙腳亂地搜刮著什麼,除了一早藏在夾層的情報文件,他將能帶走的財物盡可能塞進個巨大的箱包。汗水順著抬頭紋無聲掉落在高級地毯上,他看了眼手錶,數著分秒,逃般地衝了出去。

這裡是黑手黨的本廈。

男人的名字沒多少人還記得,前任首領尚在任期間,身居管理層,雖然不起眼,部下都稱呼他“石川先生”。

石川今年四十三歲,家中有妻,育有一女。幾月前參與內亂,作為前任舊黨派的領頭人物之一。

太宰閉著眼回憶腦內檔案,任風穿過身側。

頂樓的大門打開的瞬間,“黑外套的死神”展露微笑。


「恭迎許久了——」

 


放學的笛聲按時拉響,敦稍舒展手腳,收拾好書包,準備隨著人流往校門口走。


「中島」 深田叫住人,「你要直接回家嗎?」

「啊......嗯,有人來接我。」


敦指的是每天準時停在校門口的黑轎車。他依舊住在海邊事務所的那間暗室內,偶爾回途也曾因為突發狀況繞路,但中也吩咐過每天接送,一天不差。

深田曾站在遠處看著人被一隊黑衣人包圍著走下車門,學校方面禁止討論他人家庭背景,但學生之間還是傳的很快,久而久之,至今仍和敦保持交往的也只剩鄰座的深田。


「上次不是說好借你書嗎,要去我家坐坐嗎?」

「深田君你好好拿來學校不就行了嗎。」

「睡過頭就忘了......」

「這難道是我的責任嗎」敦隔著衣物摸了摸胸口的掛墜,「不行啦,我必須遵守約定。」

「和我的不算約定嗎」深田搶過敦掛在肩上的書包,「走咯,中島。帶你去吃好吃的。」

「等等!深田君......」


敦追著那個漸遠的身影小跑起來,他回頭看了眼窗外,樹梢間隱約可見的黑色今日依舊。

一次而已。之後再向中也先生和安吾先生道歉吧。



「就你一個人?」


石川狐疑地環視四周。空空如也,風聲習習。


「對叛徒而言,一人足矣。」 


太宰輕啟唇,未被繃帶遮住的那隻眼球寒徹透骨。


「我不是叛徒!」 


男人突然青筋暴起,因警惕而繃緊的身體散發出強烈的氣,他掏出懷中的精緻小槍,指向太宰。


「你們才是!黑手黨從來都不是你們這群異能者的所有物!異能者,一個都不能留!」

「前任首領的作風,保留得很好嘛。」  


太宰輕輕拍起了掌,一步步逼近因激動而全身戰慄不止的石川。


「不准過來!」石川對準了太宰的頭顱,「我聽說過你的事跡......光憑你一個小鬼是阻止不了我們的!」

「我們?」 太宰歪頭,目中流露出孩子般純淨的好奇。


「啊啊......我的同伴很快就會來接我,我們絕對不認同那種鄉村醫師!」

「所以?」太宰依舊一副“這個人在說什麼”的態度。

「只要森鷗外不坐上那個位置,我們也會趁早收手。」

「原來如此,那我這就去拜託森先生——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太宰笑著眨眼,黑色的睫上綴滿嘲諷。

不僅外憂,組織上下不齊,內部陳積下來的舊債也在暗地湧動。無謂的衝突折損了太多人力財力,趁損失還現階段的可控範圍,利落收拾了吧。


「......你可知你們的行為會讓多少人失去性命。」


少年語氣驟然冷卻,令人如至冰窟,又忽轉明朗,想起什麼似的從外套裡抽出一張紙。


「哎呀不小心說多了,我只是來告訴您一件事的」太宰放開手,白紙隨風飄到石川面前,「你的同伴,好像來不了。」



敦盯著便利商店面前的扭蛋機,上下打量,像在觀察某具藝術品。


「中島?」從店內走出來的深田丟來一個飯糰,「你又在幹什麼?」

「.......」

「那種眼神對我沒用的。」


敦失望地垂下小腦袋。深田瞧了眼那扭蛋機,是最近流行的貓咪頭套,400円一次。


「我家有隻貓.......」    


上次中也說的話不假,他還真的把貓帶到了事務所,灰藍灰藍小小的一隻,出生才幾個月,軟乎乎地抱著睡可舒服了。


「......下次再陪你來抽好不好。本人今天囊中羞澀。」


深田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他邀請別人,但誰會知道中島家原來是“無零花錢主義”。


「還有下次嗎......」

「肯定有的」深田安慰性地拍了拍敦失落的小腦袋,拉著人走,「對了,我請你吃可麗餅。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啊。」

「什麼日子?」

「和朋友一起回家的日子。我也是第一次。」


朋友。

深田走了會發現人沒跟上,回頭看見那雙燁燁的紫金瞳,夕陽下更是攝人。他露出了那種敦偶爾會看到、一閃而過的無奈笑容。


「我因為不是本地人,上學比較晚,錯過兩年課程,也不知道是誰誤傳,自然而然就成了“學長”。為了看上去像個前輩,只能比其他人更早地預習功課、學習特長,不知不覺就和周圍人錯開了.......所以,能和中島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也是緣分吧。」


深田像是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頭,催人給點反應啊。敦沉默良久,一臉認真道。


「......有點惡心。」

「喂——」


深田一把搶過敦手中的飯糰,直罵人沒良心,氣的簡直想一走了之。敦忍不住蹲在原地大笑起來。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喂,別笑了,跟你說別笑了」深田告訴自己不和小不點計較,他矮他厲害,拿人沒法地伸手,「走吧,可麗餅車在廣場那邊。」


敦笑夠了,正預備去抓住那隻溫熱的手掌,身後響起一聲巨響,眼前便一片黑暗。



小型直升機的許可被撤銷了。


「怎麼可能.....」石川難以置信地丟下手中沉重的包裹,「你憑什麼能做到這種事!」

「有心的話,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破解你們那腐朽的保密系統」太宰唇角泛起不屑,「順帶一提,我的搭檔正在追擊剩下的餘黨,今日應該就可以畫上句號。」

「句號......」


中年男人無力地跪坐在地,雙手插進僅剩表層的頭皮不斷拷問自己。反觀對面佇立的少年,年輕有為、容貌清秀、頭腦清晰,除了眼底少了年輕人該有的血性,絕非池中物。假以時日定會成為叱咤整個地下世界的人物。

這絕不是句號!


「太宰......你的名字是太宰對吧。」


石川努力從乾澀的嗓子發出聲音,吸引那個被風纏繞的身影注意。


「你就是森鷗外的那個證人......對,就是你!你既然知道真相,為何不與我們合作!我們有足夠的力量推選你為首領候選人!」

「誒?」

「現在的黑手黨遠不如從前,才會在“龍頭戰爭”中傷亡慘重,元氣大傷......你是時代的新星,比任何人都更適合引導新的黑手黨啊!太宰君!」


男人自我一番設想後,竟然把自己想激動了。只要勸誘了這位少年,森鷗外佈下的天羅地網就會不攻自破,他一定能引導我們走向勝利。

這種毫無根據的說法,只是狗急跳墻的胡言亂語,令人發笑。也許是眼前的少年的姿態太過美好,真的給了人某種幻惑,猶如神明。

太宰微不可見地皺眉。


呵呵


 


最近連續下了幾天雨,地下潮濕得升起了白色的霧靄,太宰無言地下了階梯,走到盡頭。特別關押室的石墻色澤黯淡,如湖面般沉靜、壓抑,相互反射著漆黑的光。


「敦君,猜猜我是誰啊。」


被關在特製鐵籠裡的男孩聞聲看去,這間房間沒有窗戶,看不清來人的臉。


「稍微冷靜了幾天,感覺如何。」


敦沒有說話。自那天起,他就被帶到了這裡。當天的記憶也一一恢復了。

他醒來時周圍已經沒有什麼敵人了。中也捂著脖子坐在他面前,冰冷的雨水打在他們身上,敦環顧四周的慘狀,刺鼻的氣味直衝頭腦,他正想問站在一旁的太宰到底發生了什麼,疼痛從指尖腳踝迅速上升,某股不知名的力量在體內炸開,四肢仿佛被扯斷般劇痛,敦想求救,卻看到了兩雙神色複雜的眼瞳——腦內的空白和現實的錯位令人恐懼,敦倒在血和雨中不停嘔吐。

他就是“虎”啊。

原來曾經的美夢不是虛物,只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你們一早就知道嗎。」


敦甫開口,才覺自己的聲音嘶啞,宛如野獸。


「我也是隱隱有感,具體也只有森先生清楚」太宰補充道,「至少中也完全不知情。」

「嗯。」


見人沒了下話,太宰坐上鐵籠,敦手上的鎖鏈也因上方驟加的重量微微晃動。


「敦君,你知道嗎,這是某種被稱為“異能”的東西。我和你,還有中也,大家都各懷其一。如果不是異能者,那天我們也不可能阻止得了你。」

「你擁有強大的異能,是我們都從未見過罕見異能,這是誰都無法修改的事實。」

「.......不過是殺了幾個人,吃了又如何,和吃飯沒多大區別」太宰跳下地面、蹲身,「敦君,你不該被關在這種地方。」

「我已經不想出去了.......」


敦閉上眼。他不想再看見光了。


「敦君的同學當時也在現場吧,他沒死哦,你保護了他。」

「變成怪物、嗎......」


敦很想拒絕承認那個是自己。他不是那種生物。


「我們生在這個時代,有的事沒得選擇。如果想一直保護什麼的話,就要割捨除此之外的所有,你要保持這份冷酷,因為要取回失去的東西,是不會被任何人寬恕的。」


太宰語調冷靜,終於道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森先生馬上要升我的職,到時候我擁有一個自由選擇的部下名額,敦君,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不然黑手黨只能把你交給軍警了。」


這恐怕是史上最年輕的黑手黨幹部吧。一切仿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接一實現。

敦看不到自己嘴角的弧度。

這幾天他思考了許多。自身的意義,這可恨的異能的價值,他手中還有多少籌碼去交換自由。太宰的到來,讓敦肯定了自己想法。

他曾也被這個宛如魔鬼的聲音誘惑,走出了自己的牢籠。可這次不同,他還有選擇的權利。


「太宰先生......」



綿長的梅雨季結束,氣溫升高,高陽掛空。假期臨近了。

敦拉開教室門,全班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仿佛在對敦的一身長袖校服感到詫異。

他是來取個人用品的,有些東西必須自己親自處理,校方在電話里是這麼通知的。敦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收拾差不多的是時候,班長帶頭的一群女生堵住他的去路。


「為什麼只有你回來了......」班長眼裡噬著淚,「為什麼深田君就必須在醫院長期療養!你們不是在一起嗎!」

「一開始就不該和你這種人扯上關係!」


敦默不作聲。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包中抽出一本書塞到班長手中。


「抱歉,這本書可以幫我交給深田君嗎」敦穿過人群,聲音微不可聞,「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安吾先生幫忙挑選的山川相關名著,如果能喜歡就好了。我親愛的友人。



「不後悔嗎?」


中也看人把包中東西一股腦全倒進了校門外的垃圾桶,鉛筆、橡皮、筆記本、好多都是自己陪著去文具店精心挑選的。


「您問哪邊啊?」


敦走進,同人一起原路返回。他笑得清淺,不知為何,有某人熟悉的影子。


「太宰新收了個部下,貧民窟找到的。」

「嗯,我聽說了。還沒機會去道賀呢,太宰先生晉升幹部。」

「那小子跑得倒是快,丟下一堆事、嘖」中也不滿地咂嘴,面露疑惑,「不過.......敦,為什麼。」


為什麼要主動加入黑手黨,提出要成為他的部下。

就算發生了那種事,只要想些辦法,總能遮掩過去。只要你肯拜託,他定不會坐視不管。


「嗯......如果我說其實我也不清楚,中也先生會生氣嗎?」

「當然會!別不清不白就踏入這邊啊!」

「當初你們不還是擅自踏入我的世界。」


敦不甘示弱地瞪大眼睛。既然把他帶到這世間,就請不要丟下他。


「早知道當初就不去接你了......」


中也有些煩躁地搔頭,頸間新增的黑色項圈下面隱隱滲出血跡,上次的牙痕尚未痊愈,卻不聽勸,硬說沒事非要套上。

敦望著中也走在前方的背影,心想若兩年前在月下迎接他的是太宰,他恐怕不會那麼果斷地撲過去。


「中也先生可是我的英雄。」

「哈?」


橘髪男人的表情有些好笑,與小巷中浴血奮戰的身姿完全無法聯繫。

可正是因為這份不羈,自己才被拯救了吧。他也想成為那樣美麗而強大的生物,不靠異能,只靠自己。

他需要一個目標,敦當下判斷,太宰不適合這個位置,只能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要加入我的小隊,可沒有那麼簡單,隨時都可能.......」

「我是孤兒院出身,不是貴族豢養的貓」敦打斷對方的勸退,「我一定能做到。」


中也停下腳步,與人對視。幼虎瞳中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寶石般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眼神不錯」中也伸了個懶腰,「啊——我要不要也去當個幹部試試——盡讓太宰那小子搶先了。」

「聽上去挺不錯的,很適合您........」


交談聲隨著黃昏落幕而不斷遠去。敦緊隨其後,向著痛苦指引的世界,齊步進發。








*深田久彌與三次中島敦先生是終身摯友

*《夢追人》日本至學館高校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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