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徒桜Ⅲ

《揚羽蝶》





早春寒露重。晨九時,開門,耳邊只聞泉水聲。

屈膝正坐的男子呼吸均勻、雙目不視,整個道場瀰漫著木材的乾燥清香,未覺時光流逝。


「咚——」


手腕微動,一個黑影似箭般飛速沒入墻壁,發出回音。芥川緩緩睜開眼,白色的衣角從眼前一晃而過。


「何事。」


那躲在紙門背後、行跡詭異的人身形一顫。敦悄嚥一口水,壓下心中若有似無的恐懼,站出來、沉聲道。


「芥川殿,我想與您談談。」


芥川挑眉,無言地打量著眼前人。

少年眼神躲閃,低頭看著自己的趾襪。色素低淺,氣息淡薄,整個人幾乎融入背景作底色,若不是芥川,常人不易發覺其存在。

敦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怯怯地坐在了對面,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芥川先問道。


「之前那個掉入水中的傻子就是你嗎。」


......怎麼有種很火大的感覺。敦極力忍住反駁的慾望,乾笑著。


「見笑了。我是新的……」

「在下沒聽說過太宰先生以外的審神者」芥川橫言打斷,「毋寧說,沒有“新”的必要。」


黑髮男子目光如炬,轉瞬又恢復平靜,看向庭外霧氣縈繞的松樹。

空氣靜得有些刺膚。

敦敏銳地嗅到了對方冰冷漆黑瞳中的不屑,以及隱隱的敵意。

之前暫且獲得了亂步等人的同意,願意協同作戰,討伐“碎片”,雖然過程七彎八折,但也總算是有收穫。敦還記得將那些事跡一一講給太宰聽的時候對方眼裡的讚許。

問題在於另一方。

雖共住同一屋簷下,主戰派的生活作風與福澤等人截然不同。很少看到聚集在一起,大多數時候都是各行其是,獨來獨往。

作為刀劍,他們很強。同時擁有獨立的人格,和不允許他人輕易觸碰的領域。

一旦踏入,就要付出與之相應的代價。

頭顱落地、手腳殘廢、中心被開一個大洞之類的,大約還在接受範圍......只是要如何說服這些人,敦感到些許頭疼,問及太宰時,對方也含糊不清。

前夜在大殿被眾人噓寒問暖的記憶歷歷在目,不知為何,那位黃髮年輕女性刀劍臨走時,停在自己身邊,像是怕遺漏什麼似得,告訴他——


「我的事怎樣都好......聽樋口殿說,就是否聯合出陣一事,他們全聽候您和中也殿的意見......」


敦小心地斟酌用詞,盡可能不踩中這位打刀大人的雷區。


「樋口多言了。在下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

「絕無此事」敦想都沒想就反駁,「鏡花他們……啊,我是說泉殿,不好意思,亂步先生他們好像比較喜歡直呼名字,不准我再用尊稱......所以,我是想說,這其實是鏡花期望已久的事。」

「哼,鏡花」芥川輕蔑一笑,「躲到籠子裡的稚口小兒……自己沒本事,就找了幫手嗎。」

「請不要這樣說」敦輕蹙眉,語氣有些生硬,「我不是為了......」

「哦?那是何意?」芥川稍向前傾、站起身打算回房,「連自己行動的理由都沒有的人,少來對我們指手畫腳。」


芥川的話猶如利刃,鋒利刺骨。敦楞在原地,一時間說不出話。

的確,從他人的角度來看,他一直在為他人的事驅動自身。無論是創造他的人,還是養育他的人,更甚者才剛剛結識不久。

為人著想不好嗎?“他們”本來就是基於人類的願望而誕生的生命。

身入此間,萬般皆註定。

這副身體可以做到很多事,既然有人如此期望,他為何不做?亦不曾有人指責過他,這種生存方法的對錯。


「芥川君呢,是一把沒有刀鞘的刀啊。」


腦海裡閃過某人的音容。

眼看那個黑色的背影快消失視線,敦內心卻極為平靜,口中幽幽飄出一句話,似千斤重,堵住了去人的腳步。


「.......這就是太宰先生為何離開的原因吧。」


見人沒動靜,敦繼續說道。


「任性妄為也要有個限度。擁有力量和地位,卻沒有幫助他人的覺悟,所謂刀劍,就是這種生物嗎……」


眨眼間,一柄雪亮的刀刃架在敦的左肩上,距頸部僅咫尺。


「收回你的話。」


芥川的聲音像從體內深處拼命壓制的怒吼,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幾分。


「區區無名小卒,你懂在下什麼!除了太宰先生.......」

「如果說,我知道太宰先生的所在之處呢。」


敦撐膝徐徐站起,目光坦然,過於坦蕩反倒難猜那對玻璃珠似的眼珠後面的真實想法。

千言萬語給人留下的印象不如一次行動來的深刻。

芥川饒有興趣地發出嘆音,冰冷的手指錮住敦的下巴,氣息壓近。


「那就讓在下來試一下,你是否有那個資格。」





敦走近附近陳列的一溜刀架,比量著各柄竹刀的長度、重量,神色略躊躇。


「喂,還沒好嗎。」

「啊啊不好意思.....那就這把了。」


敦提出一把脇差長短的竹刀,匆忙行至道場中央。芥川正一臉不耐。

提議比試的是芥川,敦毫無準備心理,但又不肯示弱,只得硬著頭皮接下,並且條件十分誘人——只要能勝他三式,他便俯首稱臣。

這什麼戰國遺風的說法啊。

敦來不及吐槽就被人催著挑選武器,只是堅持不能用真刀,得了聲悶哼對方算是勉強接受。

芥川看著面前和他差不多身量的少年,連刀柄的握法都不會,抓著刀刃中央像耍猴。


「你是在愚弄在下嗎。」

「誒誒馬上、馬上……」


芥川無語望天花板,有種背身離去的衝動。待對方像模像樣地模仿自己的姿勢擺正後,芥川的耐心早就消耗殆盡。

若是在戰場上,這種傢伙早就被砍成八段了。

凌厲的劍壓直逼頭頂,白髮少年瞪大雙眼,看著驟然出現在面前的身影——宛如惡鬼般的面目,力道震得人虎口發麻,接連後退。

芥川的攻擊全面,不留任何死角,像張開了蛛網將人逐步局限在狹小的空間,施展不開手腳,只待被侵蝕殆盡、不留骸骨。敦面無表情地一一接下每道打擊,稍有走神,竹刀便朝面部揮來——

少年鬆開握緊刀柄的右手、徒手擋住。白皙的手臂從衣袖中伸出,因與之對抗而青筋鼓起、微微發抖。看著對方一副依舊不痛不癢的態度,芥川嘴角笑意加深,繼續加大力道。

竹刀粗糙的側面擦過敦的額角,血痕立顯。敦忍不住皺眉,輕身避遠,對方卻絲毫不留間隙,緊追不捨。


「就這點本事嗎。審神者也不過如此。」


眼看直劈快落下,少年反手握刀,趁芥川下方空隙時矮身躲過,反過來給了對方一腳。


「你......!」


腰部被重力一踢,芥川舉著刀重心不穩、氣極轉身時,對方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背面。

白色的身影肉眼難捕捉,攻擊卻絲毫不懈,芥川只憑直覺躲閃對方突變的刀法。原以為是乖巧的類型,卻擅長這種出其不意的詭變招數嗎。

有趣,實在有趣。

與其讚歎對方的刀法,不妨說完全不按章路出牌。少年的手腳經常彎曲成奇怪的角度,竹刀緊貼肌膚,幾乎與其化為一體,動作粗糙,只為了更近一步接觸自己。這種感覺,仿佛是被一雙野獸的眸子盯上了。

耳畔風聲不斷被劃破,體內的熱血開始沸騰,芥川總算抓住了對方的後領。不知何時這場比試變成了混亂的扭打,雙方都緊緊咬住對方尾巴不肯鬆懈。

敦掙脫不開,便順著力道方向往芥川身上壓去。地板發出悶響,除了身上的重量,刀尖從芥川的臉側擦過。

回禮嗎。


「為什麼不選短刀?」


芥川盯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獣瞳,語氣似是不滿。既然能有如此動作,適合貼身攻擊的短刀更能一擊致命。

像是被人聲喚回意識,少年眼中的金色慢慢消退,如同行將離別的夕日,一寸一寸落山,每落一分,冰冷的感覺就減弱八度,最後猛然一沉,徒剩滿目茫然。


「誒,我、我只看過鏡花使刀......」


.......這算什麼!一個外行!未免太小瞧人了!

背部傳來陣陣刺痛,芥川將人直接踢了出去。敦從墻腳迅速爬起,躲開芥川的直刺。對方卻不再說話,只有刀影不斷落到眼前,一擊比一擊沉重,訴說著對方的怒氣。

敦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這並非他本意,只是身體條件反射做出了動作。正想解釋什麼時,庭外傳來一道男聲。


「哎呀哎呀,自己人先打起來了嗎。」


二人止住打鬥,往外看去,朱漆的房簷上不知何時蹲了個人。渾身罩在烏黑的斗篷內,彩繪狐面半遮容顏,聽聲音只有十六七歲。


「那種爛刀法,看得我都心酸了。」


突如其來的“入侵者”意指不明,輕佻的語氣卻挑起了芥川的注意,他扔下還在發呆的敦,率先走出道場。


「......擅自闖入的野狗嗎。不好意思,在下暫時沒有精力應付其他人,識相就快點消失。」


雖然少見,有些山中精怪偶爾會閒闖,畢竟這裡是地上唯一還有人氣的地方。特意化成人形的倒是第一個。


「龍、小黑同學你口氣好大啊哈哈哈哈......」狐面男站在屋簷上大笑不止,斗篷下的金屬紐扣閃閃發耀,「不知天高地厚,真看不下去了......讓我來教你們幾招,什麼才是真正的廝殺吧。」


少年抽出腰間的佩刀,一躍而下,芥川沒料到對方會直接攻來,避閃不及。身側閃過一個人影,黑白兩色立刻交纏在一起。


「你是誰。」


敦側面擋住人,抵著雪白的刀刃低聲問對方時,芥川才覺自己的刀鞘變輕。


「你覺得呢」狐面下的紅唇露出一口白牙,森森可怖,「眼神好可怕好可怕,殺氣快溢出來咯。」


強大靈氣將兩名少年包圍,刀劍極速碰撞的鈍響持續不斷,細看之下,那名黑衣少年的身形同敦極為相似。

敦用不慣芥川的刀,只憑天生的直覺跟上對方的動作,把人往樹林深處引去。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


「不錯嘛,就像“真貨”一樣,但是......天真過頭了。」


狐面男輕巧地躲開敦的突刺,滑到人背後耳語。敦心緒微亂,反應慢了半秒,情急之下變化了手臂。白色的絨毛覆蓋原本光滑的肌膚,勉強接住對方單手一擊,敦正想趁勢反擊,腹部突然一片冰涼。


「這才是正確的“刀劍”使用方法哦。」


黑色的燙金袖口濡濕成一塊,狐面男心不在焉地甩了甩短刀上的血漬,將人扔給趕來的芥川。


「不能待太久了呢,被先生發現就糟糕了......那麼,再見啦,小黑,以及……」


少年踩著暮日的餘光,最後看了眼芥川懷裡那張蒼白的臉,嗤笑一聲,消失在幽深的小道盡頭。





雪糅的眼皮微動,再度醒來時已是另一番天地。敦盯著灰紫的帳幕,瞳孔逐漸睜大。


「這裡是手入室。」


芥川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敦抬頭望去,勻淡的月光揉碎成雲母粉、披撒在那人青黑色的衣肩,染白了髪尾,稍一轉頭,都有種朝自己傾瀉而下的錯感。

無論男女,刀劍們的外形都十分俊美呢。敦為這有些不合時宜的想法感到好笑。


「你笑什麼。」


察覺到對方嘴角的弧度,芥川有些不解。敦坐起身,連忙擺手讓人不要在意。


「沒什麼......還有,謝謝。是您把我帶這來的吧。」

「廢話,在下可沒有搬運尸體的興趣。」


嘴上真是一刻都不肯饒人。

預備下床的時候,芥川無言地擋在人面前,目光落在傷口處,神色複雜。許是那表情與初印象差太多,敦心中微動,做了一個稍顯大膽的決定。

少年拉開外衣,清瘦的軀體若隱若現,暴露在空氣中。腹部處的肌膚平整完好,傷口之類的痕跡再不見蹤影。


「這......!」


芥川難以置信地緊盯著之前鮮血直涌的地方,即便是刀劍受傷,那種傷口也需要些時日恢復,僅僅幾個時辰.......他想起將人帶來的時候,森鷗外僅看了兩眼便言“放著不管就好了”。


「這是關於我的一個秘密」敦重新係上束帶,表情鄭重,「芥川殿,可否聽我說說。」


見人沉默,敦便作是默許。

他從那間培養自己的實驗室開始說,跳過某些細節和自己也沒有權限盡知的部分,描述了自己的形成過程,和如今身處這裡的理由和使命。

並沒有保密的的必要,於敦而言那都是既定的事實,他更改不了,誰也更改不了。只是盡可能希望知道的人少一些。

這種心理,與人類的羞恥心極為相似,卻不盡然。


「......雖然本質不同,我們與你們刀劍在某些地方上極為相似呢。」

「我們?」


敦眨了眨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在對方清冽的目光下他無法再度撒謊,只好緘口。


「只要把那什麼“碎片”盡數消滅,我等便能恢復自由身吧。」

「應該是的......」

「了解。你的目的也好,行動理由也好,全都了解了」芥川站起身,黑壓壓的影子隨之移動,「然而,我等並非供你背後那些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同樣你也不是。」


芥川點起一盞油燈,古井無波的黑瞳裡面光影浮動。


「人類的所作所為自有其因果,或是站在源頭順應歷史潮流,或是妄加阻止逆流而上,這片土地成年累月地堆積的不僅僅是塵埃……我等亦非神佛,即便強留於世,必要之時,自會隨風凋零。」


燈影逐漸升大擴散,人的面目也越發清晰可見。二人沉默著坐了好一會兒,夜也深了。


「......去外面走走吧。」


暖光下,少年如此提議。



風吹動千萬棵葉子落光的樹,飄飄颯颯,在空明的霜夜裡飛舞。地上的影子隨樹木一起搖蕩。到處是散亂的落葉,在月光下閃耀。走在上面,簌簌有聲,如踏玉屑。


「話說今日的比試算誰贏啊?」


敦仰著頭、走在前方。春星迷離地點綴著夜空。


「自然不是你。肚子被人開了大洞的笨蛋。」


一提到白天的事,敦有些寡言,他不太想被追問關於那個狐面男的事,好在芥川也沒有深究的意思。


「……那我是不是該告訴你太宰先生的事啊?」


敦後知後覺地想起約定的條件,陷入糾結。

怎麼辦啊。他不可能真的告知對方太宰的下落,這屬於越限,而且掐著點算的話,太宰現在估計正在閣樓上熟睡。


「無妨,在下對太宰先生的去向並無興趣。」

「誒?」

「那個人,無論何時何地出現、消失,都不足為奇,奉他為師,並非為了盲目追隨」芥川捂口輕咳,略作停頓,「他的歸宿未必在此,在下卻絕不會離開這座城。」

「永遠地?」

「至少現在。」

「那勝負呢?」

「下次再繼續。」


得到回復後,敦的步伐變得有些輕快。夜路上屐聲戛然,金石可擬。

與牽住鏡花的手不同,與獲得眾人的認可也不同,敦在腦內搜索著可以用來形容這種心情的詞彙,突然停下腳步。芥川差點撞上。


「芥川殿,您聽說過“風林火山”嗎?」

「知道又如何」芥川有些不悅地繞開人,「在下只是一介兵器,不需要這類東西。」


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在戰國被叱咤一方的武田軍奉為精神信仰,信玄公將其鐫刻在軍旗上,多次帶領軍隊深陷水深火熱,凱旋而歸。

與現在不同,那是以命換命、尸橫遍野的時代,人類親手埋葬了無數生靈,換來了如今的時代。


「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敦打斷芥川的遐思,「既然知道信玄公,那必定也聽說過上杉吧。」


甲斐虎、越後龍。

被稱為“毗沙門天轉世”的上杉謙信和在軍事方面成就顯著的武田信玄,二人視對方為終生勁敵,立場對立,卻又惺惺相惜,互引知己。

歷史終是前鑒,現在已不是過去那個一犯錯就得處死的年代。

即便各有彼此的立場,我們是幸福的。為了不再傷害他人,要背負過錯與傷痕,繼續努力、思量、磕磕絆絆地前進,然後成長起來。


「我需要一個人,他必須擁有堅強的意志、無懼未來的勇氣,能直言不諱地糾正我的錯誤,隨時隨刻提醒我、督促我,何為正確」敦轉向芥川的方向、伸出手,「我需要你,芥川。」


聲音清晰地在空中迴繞,月影移至頭頂,那被月光照拂的眼神宛如銀竹,直刺入心。

若抓住了這隻手,今生便不可罷休。只此一生,與之共進。

芥川碰到對方微涼的指尖,反手握住。


「請多指教。審神者。」





*出自《孫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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