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LionHeart

旅·睦月

中也視角。非原設。



將車停進“Times24”、查了地圖之後,我打算步行去“銀座”。

銀座自然是中央區的那個。坐鎮西部、介於新橋和京橋之間的八個丁目,文明開化後,即使不是東京人,甚至不是日本人,也不可能沒聽過。我常來這出差。

走出停車場,冷風迎面而來,地表上遍佈著粘鞋的雪屑。街道的裝飾依稀殘留著聖誕氣息,與冬意蕩然融為一體,幾乎可以想象當時是何般盛景。

雪意涔涔,人聲鼎沸,忽遠忽近。我按住帽子,融入人群。

想來正月中照常出勤、加班的企業並不是少數。

我沒有家人,也沒有需要齐聚一堂、互道寒暖的人,正中某些人下懷。這個世界總需要一些忙碌的身影。倒不是說我和那些只知埋頭苦幹默默付出的人是同類,只是我待的地方,有那麼點不簡單,內部比起一般職場也稍顯複雜。不過在我眼裡,也早已如呼吸般自然,十年如一日。

完成任務,即可返程。領著屬於我的那份年終獎回家喝酒去。

這次目的地不那麼好找,稍微花了些功夫,它擠在外國人聚集的藥品商場和珠寶店間,豎起一塊小巧的立牌——「XXX人偶展」。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原以為是玻璃本身偏茶色,卻是內部光線的緣故。深紅地板,貼花墻紙,紫褐相間的布簾靜靜垂下。

坐檯的是位面容沉靜的老婦人,她看見我的臉,露出符合年齡的笑容,坐在森森白皙露骨假人娃娃堆裡.......別提多滲人了。我掃視了一周,瞬時想退回去。


「........尾崎大人的代理人嗎?」表明來意後,婦人淺色的眼珠中閃現訝異,「啊啊,明白了。請稍等片刻。」


我漠然地點頭,看著人轉身進後面的小屋子。店內熏著香,讓我想起紅葉姐身上的味道。此行也正是來幫她取“貨物”,她聽說我要來東京出差,便委託我走之前幫她取回去。

我開始無所事事繞著這間小店轉悠。說它小,也有四畳半左右,像間茶室。

藤椅上,腰纏金織緞帶的女孩和梳著文金島田髮髻的新娘,隔著深色茶几對坐品茗。紅鹿花紋的千代紙衣、滿綴荷葉花邊的柔軟襯衫、歐洲風情的西服蓬裙,有的唇上化著妝、有的閉著目、有的露出球型關節的膝蓋,或立或屈,有的像睡著了,有的眼神炯炯,好像急著出門玩耍。

握在手中的帽子不知何時擱置一旁,我俯身打量其中一具少年人形。輕牽起人形的小手,他身上穿著時興的水手軍服,戴著小巧的藍色帽子、偏頭望著我,似笑非笑。


「要小心哦」老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鬆開了手,「這些孩子可脆弱了。」

「不,失禮了。已經可以了嗎?」我為自己擅自觸碰道歉。

「沒事沒事,您是位紳士」婦人瞇著眼輕笑,遞給我一個箱子,「請送到尾崎大人手裡吧。這次的新作,她十分中意。」

「一定。」

「先生喜歡誰的話,不妨也一起帶走。留在這兒,可寂寞咧。」

「不了,謝謝。」


我對人頷首、接過有些沉重的箱子,不自覺也模仿對方放輕說話聲。最初,雖有些被熟人的這種興趣嚇到,但聯想那位的平日言行,倒也不覺奇怪。

越是光鮮亮麗的女性,越是容易熱枕陷於一些看上去不思議的事。傾盡財力、時間、精力,換取感官刺激和微不足道的快樂,幾近病態的姿態,若是真的能從中解放自己,我覺得並不壞。

下樓時,我盡可能不讓箱子挨著兩側的墻壁,然而樓道狹小,這樣做也很妨礙視線,一不注意就容易磕磕碰碰。稍有些失去耐心時,聽到了樂聲。

鋼琴聲。李斯特。《唐豪瑟》。

熟悉的幾個字眼在腦裡隨記憶逐漸復甦,我保持著好奇心,慢慢走下樓,踱步到聲源處。眼前是一家雅馬哈樂器店。

飛速流動的音符敲擊著透明的櫥櫃,被四方堪堪包圍。強光下,就連細小的塵埃也無所遁形,繞著人在低階的台上的舞動,時隱時現。白色髪尾飛揚,隨節奏起伏的肩背緊貼著西服,勾勒出淺淺的陰影。看似只是輕觸琴鍵,卻迸放出驚人的音色。

在這條街頭藝人聚集的街上,雖算不上多出色的技巧,還是有不少人留步,圍著他,觀賞他,像在品鑒一件商品。

他的背影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不算寬、微駝,整副骨架擠湊在一起,平日準是經常低頭的類型。然而,在那一刻,也僅有那一次,渾身充滿自信,仿佛蘊藏著巨大的力量,化作指尖奇跡,引人讚歎,甘心成為受他俘虜的眾生之一。這之後再聽他的演奏,很少再有這麼強烈的感覺了。

我掃了眼一旁展示的簡介牌,略介紹了名字、出身中學、獲得一系列獎項等,關於他本人的,卻一句也沒有。掃到最後一行,竟沒看見價格標碼,正感疑惑、想叫人來商量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

衝動消費,真可怕。

表演結束後,少年,他那時才十八歲,收回有些顫抖的雙手,慌慌忙忙站起身,似是被睜眼瞬間鏡子裡反射出的黑壓壓人影嚇到,一邊擦著汗一邊給眾人鞠躬。路過我面前時,正好可以看見他雪白的髪旋。

近看下,他的膚色和髮色都很淺,罩在有些老土的不合身西裝裡,脖頸、手腕、裸露在外的地方仿佛全被奪去色素,唯有一雙大眼睛滿盈著稀世的光彩。

我想起樓上的那具人偶,雖然遠不及人偶般精緻,卻讓人回憶起握在手中的那種觸感。


「先生,您要一張嗎?」


店員詢問我是否要購買陳列一旁的CD,看樣子是這位初出茅廬的鋼琴少年的收錄作。

四周聽完演奏的人如潮水般退散,像路過了一處風景,稱讚幾聲,然後繼續前行。嘖、步行街就是閒人多。


「全部。這裡全部都要了。」


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以及某處傳來的鼓動聲。

這邊的騷動吸引了還在一旁致謝的人的注意,他抬起頭、與故意分散眼神佯裝鎮靜的我隔空相遇,琥珀般漂亮的瞳孔微瞠,有些錯然。等聽完店員的解釋,樹脂做的小臉浮現一層淡淡的紅暈,一秒變化千種表情。我笑了。

結賬時,他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枚CD走到我面前,像隻小動物。


「先生,請告訴您的名字。」


他要給我簽名,眼裡全是憧憬之色。憧憬我這種人幹什麼,我又不搞音樂。

我告訴他我的名字,他找了張白紙,趴在黑色大理石的櫃檯上,一筆一筆練習起來。難道是第一次給人簽名?


「是這樣嗎?」他揚起紙給我看。

「.......不是“晝夜”。“中也”,中原中也。」

「啊,抱歉」他繼續埋頭寫,嘴裡邊唸著音節,「中——也——,好名字呢,先生。」


我撐著臉、敷衍地應好,注意力全然不在什麼簽名上。現在回憶起來,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即便是對女人,也沒經歷過這種事。


「.......好,完成了」他放下筆,笑容腼腆,「感謝您的支持。我會更加努力的。」


看見日光下的那張稚嫩的臉,不知為何,有些失落。

我與他就此便要告別,他永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從此誰也不認識誰,即便走在相同的街上迎面對逢、擦肩而過,也再生不出一絲聯繫。瞬時的歡欣都化作即來的遺憾。

我將那張簽了名的CD揣進大衣口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頭都懶得回。

我的部下總說我是個急性子,易情緒化,上一秒還興趣盎然,下一秒就疾步而歸,脾氣不算好,但來得快也去得快,但願真如他們所說,這樣我便還能繼續維持身為黑手黨五大幹部的自己。

走了一段後,我停在一家花店前。銷售欄內裝滿了各種顏色的鮮艷花朵,落地窗裡映照出自己的身姿——深藍大衣、米色針織衫、綠圍巾和羊毛氈帽。與平日截然不同,卻也是一樣的。

我歎了口氣,反正任務已經.......身體霎時僵住,我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手。


「中也、先生!」


中島——敦、抱著裝著人形的大箱子,沿著街道追了上來。

我瞪著他,瞪他被風吹歪的劉海,瞪他大口喘息而上下起伏的胸口,瞪到對方好奇地眨巴眼睫,瞪到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病。

室外沒有暖氣,他凍得身體微向前傾,鏡子裡看上去就像靠在我肩上似的。我心想這可不是我本意,是你自己送上門來。


「你,餓了嗎。」


我伸出手,讓他把箱子給我。也把其他給我吧。我想像平時對敵的那種笑容,只有自己知道心裡有多沒底。

對於我的邀請,少年仿佛被扯下舞台,失去燈光後,少了些失真感,多了幾分生澀的味道,他很大力地點頭。我也不知道他當時是出於什麼理由答應,是礙於情面不好意思拒絕,還是真的對我這個人感興趣,這都不重要。

向店家申明之後,我載著他家最昂貴的招牌,甩開身後所有質疑聲,一路狂飆。吃個飯而已,我又不吃人。

我問他想吃什麼,這附近的知名餐廳的位置我都爛熟於心。敦戰戰兢兢地握著安全帶,臉蛋被風刮得更紅了。


「真的可以嗎......我做決定。」

「為了感謝你幫我撿來了箱子,這是謝禮,隨意就好。」

「不,我只是無意看到它放在了角落。如果是很重要的東西,丟失了會很麻煩吧。先生看上去不像本地人,應該不會再來了,一衝動就追出來了.......」

「......謝了。的確,丟了我也不敢回橫濱了。」

「誒?!那麼嚴重嗎........」


我們在車上聊著無關痛癢的閒話,打發堵車的無聊時光。我每問一句,他就答一句,一開始還有些防備,直到我問他“喜歡音樂嗎”的時候,才露出笑容、說“是的。非常喜歡”。

等到了敦說的地點,我站在造型誇張的門牌下面,開始懷疑他那“不是說可以我做決定嗎”、“一生的請求”的可信度。


「中也先生,快進來啊。」


敦取下我借給他的圍巾,走在前面。

我暗捏了把眉心,祈禱自己今日沒得罪什麼人,也不會有人看到,橫了心走進這家主題餐廳——“迷宫之国的爱丽丝”。

入目便是一張巨大的心形桌,以及心形的椅背、心形的壁畫.......撲克牌捲曲成天花板,腳下也做成了相稱的花樣,一不留神,便會誤以落入童話幻想世界。

無數花燈垂在半空,光線詭異黯淡。紅黑基調的墻紙中間不時探出一隻怪貓的身體——頭、爪子、肚子、尾巴,藏在暗處,伺機隨時突然跳出來嚇人一跳。

除了我們這桌,全場幾乎都是女孩子。女子會嗎?


「抱歉呢,讓您陪我來這種地方。」敦豎起厚重的書型菜單,小聲地道歉,又像在偷笑。

「為什麼選這裡。」我坐在他對面,努力維持自己成年人的形象。

「中也先生......」他低下頭,「啊,不對,該稱呼“中原先生”吧,不好意思之前順口就那麼叫了。」

「不,沒關係。這樣挺好。」


愣了一小會兒,的確,除了比較親近的人,幾乎沒人直接稱呼我的名字。我想起他剛才不小心寫錯我的名字,可能有些多餘的介意。


「我也不曉得是哪個混蛋給我取的這種名字.......總之,你按喜好來就好。」

「是好名字哦。剛才就覺得了,幫您取名字的人,一定對您寄予了很深的希望吧。」


我敲了敲桌子,示意不要轉移話題。


「誒......總覺得有點害羞」敦將雙手聚攏、放在鼻尖,「我是來收集“兔子”的。」

「哈?」

「那個啊,中也先生,這家店每個季度都會出一隻限定的兔子玩具.......」

「為什麼是兔子?你喜歡兔子?」

「不不不」敦連忙擺手,「是、是我妹妹啦......」


敦簡述了他的身世。他原來是孤兒,兒時被人扔棄在福利院,得運與同院的女孩子一起被一家人收養、撫養成人。

他盡可能避開會引起不適的情節,但緊緊交握的雙手還是暴露主人的緊張。細看那雙手,表面覆著練習堆積的繭子,青色的血管如蛛網般糾纏在指節,並非人偶那般無暇。


「福澤先生收養了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大家都住在一起,但也不好意思再麻煩人家了,所以我是半工半讀,就在今天那家鋼琴店,他們說,只要我長期在那裡表演,就可以給我錢........」

「他們給你多少錢?」


敦報了個數字,比我預想中好。我甚至覺得他值得更高的價錢,喜惡真的讓人再難回到客觀。


「鏡花最喜歡兔子了,全家人都在幫她收集。新宿的“繪本王國”及“魔法王國”、池袋的“古城王國”、澀谷的“跳舞王國”、連大阪梅田的“幻想王國”前段時間都被亂步先生找到了,就剩下這家“迷宮王國”了.......我好歹是哥哥........」


他心虛地瞧了我一眼。既像討好,又似感激。哈、我竟被這小子當代步工具使了。為什麼我心裡竟然還有點高興。

我有些無語地看著他拿著手機對著周圍的小物認真拍照,然後一一發送出去,露出滿意的表情。

對於女性的這種收集癖,我果然還是難以理解。

每次來東京處理事務,只要路過池袋附近,首領的大寶貝就會鬧著要求去什麼“乙女街”給她買什麼偶像愛豆周邊,買錯了角色還要調頭重買,我一個大男人蹲在商品架子下面比照著她發的圖片一個一個翻找.........無論怎麼看都是長得差不多的東西,竟然還敢分著形狀材質地不斷推陳出新,如此愚蠢的圈套,卻還真的有人願意買賬。

重複收集這些死物,堆壘成山,遍佈視野,像是獲得某種成就感。既無法出聲,亦無法做出回應,有何意義?


「也是位讓人頭疼的“愛麗絲”呢。」他苦笑、對我的情況表示理解。

「你永遠無法體會被一群阿姨用那種眼神圍觀的心情」我皺眉,想起了曾經的慘痛遭遇,「不過說不定你也快了。」

「才不會呢,我家鏡花非常純潔」敦一臉認真,「不過,就算真的變成那樣,我也不會阻止的。」

「為什麼?教育還是從小開始比較好。」我誠懇地給出建議。

「嗯........浪費與否這點旁人不好說,但是啊,稍微有些壞習慣的人,我會比較喜歡。」


穿著COSPLAY制服的服務員端來了晚餐。敦接著說。


「嗜甜如命啊、喜歡給貓咪拍照啊、偏好某種食物到近乎偏執的人啊,這樣的人,光是看著就會覺得有趣吧。雖然偶爾會有點惡心,簡直煩死了,完全不想理會他們了.......就連今天來聽我演奏的各位客人,其實大半只是想來看看可愛的男孩子,打發時間吧。」


我一口檸檬水差點噴出來。


「這種因人而異的興趣,站在旁觀者角度往往很難理解吧,但一旦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反而會對這種地方肅然起敬。他們比起人,對物事有更深的考慮。即便是那麼爛的水平,也願意溫柔地聽我彈到最後,自己的演奏水平我心裡還是有數的,收錄什麼也是店裡自作主張,有段時間可自我厭惡了.......不過,我還是無法討厭給我掌聲的人。」


少年面色平靜如湖,好像已經接受了這種自我安慰。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嚼了口盤中的意大利麵,偏硬。

他說的話,帶著取巧的小聰明味道,輕易避開了外界的傷害,又保留著最初的那份柔軟,並非全錯,然而,時至今日,我也依舊無法喜歡這種說法。

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容易受自身的成長環境影響。

黑手黨就像一口大爐子,形形色色的人聚在爐子底下。沉溺暴力、困於金錢糾紛、不斷折損自身尋求認同的人、為追求真理而不惜毀滅世界的人,都在其中苦苦煎熬。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是從沒見過此等境界的自欺欺人。

若是關係再親近些的人,我可能就要拍著他的頭、告訴他,再多煩惱一點,傷心也可以,那都是認真面對人生的證明,這世上總有願意接納你的人,別拿出那套邪門歪理把自己的感受排離開外。別自以為自己不值得被愛啊。


「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對初次見面的人講述這些,該是怎樣的心情,我依舊難以理解。難道當黑手黨當久了,連個小鬼頭都應付不來嗎。他反倒是驚訝萬分,故作狡猾地對我眨眼。


「因為中也先生是我的有緣之人啊。今天的事,絕對會畢生難忘的。」


敦開心地吃著食物,嘴裡包得滿滿得,幸福得像隻倉鼠。

我受不了了,搞藝術的都是這種調調嗎。我不斷灌著冰水,怕自己一個不冷靜掀桌、扯著他的領子質問“你小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打定主意後,我說了自己在橫濱的工作情況,省去不必要的部分,大概給他樹立了一個比較偉岸的形象之後,順水推舟地問他有沒有意願來這邊這工作。

港口什麼都不缺,就缺一個會彈鋼琴的。首領想必會非常樂意組織的藝術事業蒸蒸日上。敦含含糊糊地敷衍過去,眼神有些飄移,我猜他肯定覺得太突然了,只說給他時間考慮。

我本打算之後直接送他回家,敦說有人會去店裡接他,夜色正好,我便說陪他一起走回去。

濃黑的夜幕下,和光鐘塔整點響起報時,對許多人來說,美妙的夜才剛剛開始。

今晚無月,地上遠比天空絢爛。灰色的城市戴上假面,搖身變作一片五彩星海。少年踏著輕快的步子,穿梭在光影間,小聲哼著調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開心。我問他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他悶悶地走在前面,也不回頭。一前一後,踏雪前行。


「中也先生,你知道嗎,這裡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地方。」


銀座的話,的確世界聞名,是不是最漂亮,我不置可否。


「關東大地震之後也能迅速恢復,整個街道煥然一新,發展到如今的模樣,真了不起呢.......」敦望著天橋下的景色,總算看向我這邊,「這樣說可能會辜負您的好意,我對音樂其實沒有太深的執著。偶然得到機會便抓住,順其自然地努力,周圍也不看好,本來也沒什麼堅持的理由了。」

「那為什麼堅持下來了。」


我猜,他一定很久沒有說這種話的對象,才會連陌生人都不放過。這種時候保持沉默、安靜聽著就好。我也不是對誰都這麼善良。


「剛從孤兒院接回現在的家的時候,我在樓閣上發現了一架古鋼琴,大人告訴我,鋼琴的壽命比人長,即便過了百年也還能用,好好調整的話,音色也不會改變。我摸著琴鍵想啊,你們比我活得更久,死前都能一直陪著我,如果我成為配得上你們的存在,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盞盞點起的路燈投在我們身上,冰冷的要命。


「很奇怪嗎?」他問我。


很耀眼哦。

比你腳下踩得這片土地,比你所未知的美麗背後的陰影,都更奪人心魄。這世間的所有都曾那麼令我仇恨,唯有執著於這種事的那個身影,讓我如此著迷。

稀薄的溫暖氣息突然靠近,少年稍低下身,有些寂寞地笑了。


「再多來見我幾次吧。中也先生。」


說完,他就轉身一溜煙跑了。混蛋,給我回來。你剛才說什麼。

如果還與他一般大,擁有那麼純淨的眼睛,絕對一口氣追上去了。埋進圍巾的臉滾燙、風吹不散,我沿著留在地上的可愛腳印,一步步慢慢跟上去。

難耐而稍顯漫長、戀路啊。我戀慕上了那美麗的笑容。

走到盡頭,果真如敦所言,有人來接他。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瞇瞇眼男人,二人站在鋼琴店門口,手提著行李,不知說著什麼,笑得很開心。

都說戀愛的腦子都是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想的,一個箭步衝到兩人面前、掏出筆,不顧旁人眼光在敦的臉上寫下我的聯繫方式。我剛才竟然忘了交換聯繫方式,什麼腦子。


「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沒給他們任何反應機會,自己立馬轉身,大步向前走去。照敦之後的說法,我當時像個逃走的小偷。



回橫濱後,我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掉進了某個地穴。洞裡出現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巨大的渡渡鳥、瘋帽匠、嗜睡的老鼠、不斷趕時間的兔子、身著盛裝的公爵夫人和紅心皇后,我清楚地記得這個童話故事所有情節,卻難以逃出夢境。因為夢裡所有人,都是那個輪廓柔和的男孩變的。套著滑稽的動物裝、踩著高跟鞋、飛舞起裙擺,一顰一笑,都像極了。

可能有點魔障。

自那以後,我一次也沒見過他。我們偶爾會在LINE上交流各自的生活。他是個隨處可見的學生,我則依舊還是黑手黨的幹部。


「中也先生,今天收到了導師的表揚。好開心(๑´∀`๑)」

「今天和同學一起去了水族館。好多魚哦。想吃。」

「家人說要抽空來看我的表演!怎麼辦(⁄ ⁄•⁄ω⁄•⁄ ⁄)⁄不得不努力了!!」

「中也先生,每天在做什麼呢?」


某天,我一時興起把這些信息拿給紅葉姐看。她正在整理她人偶娃娃們,包括那天帶回來的“秋聲”,都是她愛不釋手的寶貝。


「一見鐘情?」


她抬頭掃了眼手機屏幕,繼續給她的秋聲整理新年衣裝。女人的第六感,真是過度敏銳了。我乾脆地承認,想不到吧,我也有了值得炫耀的存在。


「什麼啊,這種孩子」紅葉姐捂嘴一笑,看穿我無由來的得意,「我記得,你以前會拉大提琴吧,現在呢?」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現在都不碰了。」

「好可惜的呢。」

「別說我的事了........」


我趕緊打斷這位的無盡回想。老是沉浸過去,人怎麼向前走。


「可是啊,中也,你不夠誠實吧。」紅葉姐突然神情嚴肅。

「什麼意思?」

「.......愛情啊,建立在自以為具有被愛資格的自信上,有人自以為具備被愛的資格,卻沒察覺自己缺乏愛別人的資格。煙火一樣,轉眼就滅咯。」


我們互相沉默了一會兒,她將打理好的人偶放在我眼前,問我新做的衣服好看嗎。我隨口敷衍了幾句,退了出去。

我懂紅葉姐的意思。我們終究是“這邊”的人。

表面上只是普通的會社公司,實際卻操盤整個地下世界的命運。身為幹部,我見過比血液更深的黑色,比人性更醜陋的邪惡,我明白的,沒人比我更明白,但我要一直站在這裡,代替更多沒有力量的人,憑生來的異能、遵循骨子裡粗礪的叛逆,每一場戰役我都非贏不可。

可這是我的事,與遠在千里之外、僅有一面之緣的人毫無關係。我從來沒想過把他拉進這邊的世界。他還有夢想,還有數不清的可能性,只需要繼續在那光芒擾亂的世界靜靜閃耀下去就可以了。

這話矯情得我自己都不信。氣死我了。為什麼我不能喜歡他。



渾渾噩噩過了段日子,所有人都避著我走,說中也先生最近為情所困,嫌我身上戾氣太重殺氣太沉,我更是與這群乖張的下屬兩看生厭。

你們懂什麼,我自己都沒搞懂。就快達到極點爆發之前,才看到敦的今早的未讀消息。


「今天坐電車去找您!」


眾人看著我從椅子上一個跳起、直奔樓下,連車鑰匙都忘帶匆匆出去了。

我跑到門口,想起自己一直沒告訴敦具體的地址,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也在心底懼怕著被疏遠、被討厭。可我怎麼也沒料到,你會先來找我。

我總算找到了敦,他剛出地鐵站沒多久,在白色的街道上,拿著手機地圖不斷調整方位。常年不降雪的橫濱今日也瓢起小雪,如初見般令人懷念。

我站在不遠處,不出聲,就看著他暈頭轉向地亂走。反正我也沒回復信息,待到他煩了、倦了、敗興而歸,自然會回去。我也能因此逃過一劫。

敦像隻迷路的小獸,時而轉彎,時而倒退,在人群中徜徉,光是看著他暈頭轉向的樣子,我都覺得其樂無窮。他毫無預警地突然抬頭,看向這邊。

目光相合的瞬間,我心想,就是這個人啊,不會錯的。胸膛上落下閃電般,整個世界仿佛亮了起來,他笑了。

敦小步跑到我面前,風雪的味道撲面而來。他說了一大堆話,我都沒注意聽,只對著他明亮的眸子楞然。沾滿雪花的頭頂天生雪白,像比其他人都更早步入老年,經歷世間沉煉,修得這幅惹人憐愛模樣。

只因你先我一步予我微笑,先靠了過來,予我不破夢境,就算只是一剎煙火,我也不打算放手了。什麼複雜設定立場,全給我見鬼去吧。

稍微做了件有點大膽,也不算很大膽的事——我伸手捧住少年柔軟的臉頰,將自己溫熱的唇覆上去,廝磨至他面紅耳赤、無處可逃,然後明白,親吻這種事,是什麼意思。

你是我的初戀,也是最後一場愛戀。



事後我才知道,敦那天是瞞著家裡人偷偷跑來的,卻一直住在我這直至今日。我摘下有他半張臉那麼大的眼鏡,好奇他家人為何不阻止,他不得不停下做手中的英語習題,才說他預備考橫濱這邊的藝術大學。


「覺得可惜嗎?」


你再也回不去了,你的命運在踏上這座港口城市的那一刻就與我綁定。


「沒關係,自己的人生完全不有趣。」


敦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趁其不備來搶我手上的眼鏡,嬉鬧成一團。


「你膽子還挺大的。」

「嘿嘿,我厲害吧。請給我獎勵。」


我給了我心愛的男孩一個吻。

我還要教會他更多的事,也要他教我更多的事,情愛也好,眷戀也好。從今往後的戰鬥,我必凱旋而歸。不止我期盼勝利,還有人等著我。

生在這個世上,最令人喜悅的事就是與純粹的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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