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六ヶ月の書簡

已整合。

 

  



敬启、中島敦


鑒於你沒有相匹配的移動終端,選擇這種陳舊的方式代為傳達,如你這般野蠻之人,不理解、大可以放肆嘲笑。

人虎。

這樣稱呼,是否更為習慣?

稱呼於你我二人並無大礙,更改不了事實,你是人虎、虎的異能者,而我,將成為你的劊子手。

此番,並非閒來問候。這是一封正式的戰書,六個月之後,鄙人將來取你項上人頭。

依照太宰先生的命令、與你短暫且令人不快的合作期間,愈加肯定這個決定————我要殺死你。無關戰果,無關他人,這是我為自己尋到的唯一出口。

如同自殺,人的行為,比之動物大都包含著複雜的動機,或因為生活艱難,或因為生病痛苦,或者是精神上的癔病,但那些並非組成我行動理由的全部藉口………以你孩童般幼稚的頭腦,你不明白,我並不怪你。

近日,一直在考慮此事。煩躁之餘,慣性驅使下翻閱舊籍,企圖從中尋求具體、又不抽象的方法,很遺憾,書本上的知識並不適用你這隻人虎。自行考量,正合吾意。

死之苦痛即生之苦痛。鄙人有義務,告知你二三事。

首先,關於如何殺死你。

你我交手數次,多為死鬥,我深知你脛骨之痛,亦如你清楚我的極限所在,彼此彼此。笑。

用我最得意的“羅生門”將你撕成黑色的碎片,行不通。你一定會像爬蟲般重新粘黏四肢,搖搖晃晃站起來,醜陋又礙眼。但若直接割斷你的脖頸,想必虎的“超再生”也來不及輸送氧氣至大腦,你必死無疑。不過在你死透之前,我很可能已被虎爪貫穿胸口,卻是值得冒險的做法。

武器?我向來用不慣異能以外的物件,吾之惡、吾之業,即吾本身,但為了殺死你,我可以不吝手段。黑手黨中不乏擅長冷兵器的人,向他們請教,學習最快、最狠的封喉步數,一招致命。除了不能享受將你折磨粉碎的快感,卻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我本人不得不近身與你肉搏,這點還需斟酌。

也曾設想過憑藉外界的不可逆因素毀滅你。巨大的、絕望的、令虎也措手不及近乎災難的傷害,比如,把你直接扔下富士火山口。然而,這並不符合我的美學,也沒有切身殺死你的實感,我追求的是你的消亡,你的話語、思想、全部,僅僅肉體不能清算。

其次,我該選擇在什麼地方殺死你。

這個問題更加使人困擾。

港口是我們黑手黨的地盤,無疑是最有利的選擇,海風嗆人、此類小事,多慮。不滿?伊始便沒有公平之說,卑鄙也好、悲哀也好,連這些最基本的事都不曾考慮,妄想僅憑自身取勝,你活該被殺。

對四周建築不熟悉、毫無支撐物,以跳躍力和速度著稱的人虎,恐怕也只有跳海自殺了。我會靜待你的尸體浮腫,只要我的雙腳還站在地面上。自殺,於你而言尚且還需要點勇氣,你沒有愛人,也沒有親人,所以,我會盡可能滿足你死前的願望。不准逃,否則,就算同歸於盡我也要先在水中掐死你。

或者選在山下公園,六個月後正好是櫻花盛開的季節。死了,將你埋在樹下,每年花見的時候,花開花落,一輩子踩在你身上。

横滨是座花园般的城市,即便鄙人对它无多感情,却也不想因為我們的糾葛,妨礙到他人。關於地點,我會慎重決定,絕對讓你畢生也忘不了這場戰爭。

人生始终是战斗,直至死亡。

黑手黨、武偵社、組合、鼠屋,所有人都在不斷暗示,你是未來的關鍵,尤甚吾師。只有你這個傻子尚未自覺,或者心有所覺,卻故作癡愚,那也是我討厭你的理由之一。

然而他們皆不知,鄙人對未來懷有隱約的不安。告訴你也無妨,我對你的殺意從未有過掩飾。將關於你這個人的撲朔全部埋葬,將那過於耀眼的虛偽身姿扭曲,變作和我們一般沾滿泥濘的野犬,這是我的做法。

這也是我對太宰先生的命令、唯一一次任性。這是反抗。不做任何思考、依照那個人的步調舞動的你們,請不要太過依靠那個人,他已經自身難保。

人虎,關於你死後的世界,與未來的你毫無關係,但也許現在的你想要知道。

異能者世界的戰爭永不終結。外國鼠輩、詭計不足為懼,缺少你這個“路標”,流離之輩追逐的終究不過幻影。

武偵社的人會悼念你,這座城市也會有記得你的人,你曾是光。人的壽命是有限的,記憶也會以比生命流動還快的速度淡去,你終將化為一坪草木不如的黃土。

伴隨對你的思念,那些人也會責怪我,將失去你所帶來的巨大損失歸咎於我。的確是屬於我的,我不會躲。

與黑暗隨行之人是沒有餘裕去給一個死人掃墓的,而且,鏡花一定恨我入骨,不容許我靠近半步。你的死亡會成為使其盛開的養分,她的瞳中已落入鏡子的碎片,勢必會成為一位與之對視便會自慚形愧的美麗女性吧。笑。

假如,只是假如,這場戰爭由我的失敗而落幕,千万不要想方设法救活我,在我斷氣之前不要告訴任何人,徒增負擔,請讓我死。

然後,繼續畏懼死亡,畏懼殺戮,顫抖著給我活下去!

書及此處,你一定也覺得我很可笑吧。今日才第一次認識你手中書寫下這些醜惡文字的男人,也許,這上面的東西就將變作六個月後的現實,也實未可知。

不准逃,中島敦。

          

       
                    

                                                                                                                                                                                  芥川龍之介     

                                                                  2017-09-07                                                                                       



拜啟者


突然收到你的來信,真的被嚇到了。

從來沒有過前例,直到被人提醒才發現信箱裡有來信,看日期,已經過去兩天了。

展信、閱畢,很生氣。非常、非常生氣,一時也不知自己在氣什麼,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敲開了隔壁太宰先生家的門,他剛從浴室出來,髮梢還滴著水珠。硬拽著人坐到書桌前讀完了這封信,那個時候我的態度稍有點強硬,一定嚇到他了。

我當時認為,也應該讓這個人體會一下我的切身感受。太宰先生讀完後,一邊擦著頭髮,有些困擾、笑著問我。

是因為害怕嗎?敦君,為什麼哭了。

我哭了?因為太過憤怒,完全沒注意到。

絕對不是害怕了,絕對不是。類似於某種生理現象,不夾攜任何感情、止不住落淚。只是身體某處,異常疼痛。

人自生下來起,周遭便充滿苦痛吧。被刺傷、被毆打、凍傷的手指、頭部的陣痛、空腹帶來的飢餓感…………疼痛猶如衣履、緊貼腹背,提醒自己身在何處,但是這次有所不同。

在我私下排列的疼痛級別表上,芥川,你應該可以排上第二位了。

之後向太宰先生請教了一些書信用詞,在附近的文具店鄭重地買了信紙、鋼筆。店主總覺得是位與你有些相似的老婆婆,身著古樸的淡色和服,僵著臉,質問我是給什麼人寫信。敵人?討厭的人?很難立即作答,卻又生不出敷衍之辭,支吾間,在她炯炯的目光下,忍不住又哭了。

今晚真難熬,都怪你。

對方可能也被嚇到了,臨走前,支著夜燈,又叮嚀了我一遍寫信的格式,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吧,暫且被放過了。

回到家中,再次通讀你的字句,提筆。

為什麼會有人把戰書寫的如遺書一般。

而且,會有人收到一份關於如何詳細殺死自己的精密計劃書說“是,我確切收到了”這種話嗎?請正常一點…………懷疑你們所有人對我本人都有所誤解。苦惱。

你啊,真的很喜歡使用一些生僻的古詞,是想看到別人抓耳撓腮的滑稽模樣嗎?哼,孤兒院時期我的漢字成績好歹也一直是上等,除了幾個詞組稍微有點難懂…………才沒有大費工夫地去翻字典哦!

然而,最令我生氣的其實並非這些梢末細節,因為你一直都這麼令人火大。

當太宰先生將信封還給我、又哼起他那首殉情曲時,很想揪著那個男人的領子,讓他轉移一下目光。

請看著我們!請不要當作兒戲!稍微說點什麼!什麼也好。

如你猜的一樣,我沒有勇氣,落荒而逃。我對太宰先生生氣,也氣自己。

不知為何,想說聲抱歉。

上次的合作,與你同感,是非常糟糕的經歷。托你的福,任務結束第二天,我渾身酸痛,手腕、肩胛、背部、腳踝都貼滿了鏡花幫我買的膏藥,導致近期所有人都與我保持三米以上的距離,藥味實在太重了…………憑藉異能的特異性,傷口恢復的速度較之常人、稍快,但內部的疲勞感好像並不能一齊消失。有人曾警告我,身體機能與異能需要保持平衡,不然很可能自取滅亡。我卻覺得這話該對你說。

我的話,還有好多好多事沒有做,包括和你的約定。暫時不會死啦。

然後,關於“路標”之說。

在白鯨上菲茲傑拉德先生第一次提及時,心中便埋下了不安的種子,不敢與人提起,我多少有些害怕知道真相。對於自己的事懷有恐懼,在你眼裡大概很奇怪吧。不過,被人如此強硬地按住腦袋、不准移開目光,真不知該感謝你還是怎樣。笑。

謝謝你,芥川。

有件事,我也想要告訴你。我的體內有野獸,並非比喻,也不是擁有“無限治愈”這種好事,想徹底殺死我,其實很容易。

老虎否定“受傷”這件事,它討厭我受傷,所以隨意操作我體內的細胞,活化、復原。如此糾纏不休的異能,我想,大概跟我的出生有關。你曾說我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但那非我所求,沉溺強大,如同令人上癮的毒藥,那使我的靈魂不斷受傷、持續陣痛。

我意志薄弱、貪生怕死,體內還可能藏著定時炸彈,你一直看的更遠、走在我前面,或許這才是正確的,將我殺死,便不再有變數,很多問題迎刃而解。這樣的話,太宰先生他們是否也能稍微安心一點?那麼死亡,倒也甘之如飴。

當初答應你,是因為我想要否定你的做法。收到信之前,我無法想象一個人可以做到如此孤獨,又強大。

这世上,只有最堅強的人才能夠孤獨地站起來吧。

自己真的可以戰勝這樣的人嗎?心裡不禁這樣問。不過這些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給你聽聽,但求一笑。

還想要了解更多關於自己的事,關於你的事,關於太宰先生關於大家的事,萬一六個月後我真的死了,至少,可以少一點遺憾。

如果我說,請陪我回孤兒院看看好嗎,一個人不敢回去,你會打我嗎?

不僅要打我,還要殺我吧。笑。

也請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這六個月,你一個人也不能殺。這是界限,否則一切枉談。

我相信,我能做到的事,你一定能做到。



ps:

明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按照中国的习俗,是老師們的節日。

偷偷翻了太宰先生的電話記錄,對他的行程做了些許猜想………雖然我仍懷有某種不滿,但先生其實是個心底很弱的人。沒人給他慶祝,會寂寞的。

去和他談談吧,芥川。

                    

 

                                                                        中島敦

                                                                 2017-09-09                                                                                                  


                                                                                           



敬啟

 

人虎。爱哭鬼。

你到底要讓人愕然到何種程度才肯罷休。勿須回信,本來是這樣想的,然而未能親眼所見你的愚蠢模樣,實為憾事。能讓你感受到這份來自深淵的惡意,鄙人甚感榮幸。

哈哈、哈。

站在你我的立場,我不該再度提筆,出於禮貌,便成了你手中之物。請記住,以下皆為一隻黑色鬼魂的竊竊私語,而非出自港口黑手黨芥川龍之介。

首先,我必須教你一些基本的禮儀。將私人信件曝於他人面前,即便是太宰先生,也無法辯解你的行為。你總是這樣,我真服了。與其遲早被這份天真置之死地,牽連更多人,莫如成為羅生門下的亡靈............其次,字很漂亮,整整齊齊,像肚子裡有拓本,姑且相信你是值得傾聽的對象。順便,信紙上的虎頭花柄你是故意的嗎?

要學會感恩。幫助你的那名婦人,我時常也會路過她家的文具店,門前有棵椿樹,夏天會開滿整樹的山茶花。橫濱住著很多像這樣的人家,也有很多異國旅居的人,他們如西洋點心似的點綴在街道上,在走動,漂亮異常。前幾日有位外國女士在日本人的店鋪購物時遇到不便,我為她做了翻譯,爾後熟識了,街上碰到也會主動與我打招呼,當然,她現在已不在此地。

鄙人不才,卻也往往因相貌而意外得寵。豈敢當花川戶的助六*,自擬也只能做躄人勝五郎*。日夜遲遲,徘徊于路上。切勿將我估計過高,這對你、我都好。

還是說你想做那無初花*?笑死人了。

吾師的事,不用介懷。我比你更清楚那個人的劣根性、懶散、無恥,然而他依舊是我的老師。我對他的復仇,總有天會燃起紅蓮般的熊熊烈火朝他撲去,他不得不回頭看吧?雖然,最近略微覺得那大火正在轉變成另外一種無機質的東西 ,暫且無法判斷。

你恐怕依舊對太宰先生的過去一無所知,在此,我鄭重申明,你們都將那個人放在過高的位置,他根本沒有那種價值。他是個人,同我們一樣的人。他暴力、殘酷、熟於謀算,他深知世間的苦痛,卻無力自救,更否提救助他人。作為學生,於心不忍。

如此令人仇恨的老師,卻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朋友是生活中的陽光。

人類可謂矛盾至極。鬼魂無所畏懼,也無聊得很,就來給你道道那稍顯久遠的故事。太宰先生曾有一位友人,對他而言便是那樣的存在。

我曾經非常討厭那個人,如同討厭你一般,你們都是帶著相同氣息的人種。那個人奉行的主義與你對我提出的條件極為相似,殊途同歸,真是可悲的巧合............更多的事,你可以求問太宰先生本人,如果他願意告訴你。我只知道,那個男人的心願是成為小說家,所以他放棄殺人,因為殺人者沒有拿筆的資格,於弱者聚集、靠傾軋爭奪為生的黑手黨,那簡直是奢求。

如果還想知道更多,就去讀夏目先生的書。

你既然如此閒暇,就去讀書,遑論殺人不殺人、聰明愚笨、貧窮或富裕,這件事對任何人都平等。文學,首先要知天日,不知天日者豈知其他星辰。夏目先生的書,極好,他是鄙人另外意義上的老師,雖然對方未必看得上我。我並非好為人師,生怕自己誇誇其談或裝腔作勢,雖然於你,我有自大的資本,本意卻只想讓你略窺我們的世界。深夜獨坐,面對巨匠的作品時,仍覺他們的靈氣旋風而來,瀰漫書齋,一股生存的勇氣油然而生。

異能是永遠消除不了的傷害。你恐懼受傷,只因你還未能與它同趨,你是你,同時也是異能本身,人虎。文學可以止痛,亦可以加深痛苦,能夠撼動織田作之助先生的書籍,對你又會產生什麼效果,我很好奇。

我答應你的事,自會做到,不必多慮。

今晚是待宵之夜。時為仲秋、家人團聚之節,鄙人奉上月見糰子一盒,請轉交吾師,即便無法相見,亦可共賞十五夜明月。

敢偷吃就殺了你。

 

                 

 

                                                                                     我鬼

                                                                                2017-10-03

 

 

 

*歌舞伎狂言中《助六所緣江戶櫻》中的主人公

*木偶淨琉璃《箱根靈驗躄復仇》中的主人公

*躄勝五郎的妻子

 




拜啟者


感謝回信。

今晚偵探社的大家都去了附近神社的賞月晚會,本來我也應該一起去的,偶染了風寒,只能在家躺著,好不遺憾。晚會人很多,歌舞水燈,和服紙傘,滿是色彩在流動,鏡花说眼睛都快用不過來了,夜半回家时才幫我把信順上來。

一打開信封,嚇死了。給我帶來不斷的驚悚與恐怖是你畢生的職責嗎。水虎?還是河童?如果你要說那是自畫像我恐怕會笑出聲的,別這樣好嗎,大半夜抽出那張畫實在太刺激了,你考慮過紙的心情嗎。

快向紙道歉!

而且花紋不是我選的!但老虎有什麼不好!很可愛不是嗎!

不說這個了。腦子暈沉沉的,如果寫下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也不要找我算賬,大不了五個月后一起結。聽上去我好像在抱怨,也許是因為沒能和大家一起去玩心理有些怨氣,你那麼大度,就不要計較了。

現已夜深人靜,唯有淡青色的月亮與我作伴。明明剛才還很想睡,但我還是決定坐起來給你回信,我覺得我不得不這麼做,我也想這麼做,內心安靜的不像話,大概也是想找個能聽我說說話的人。

不對,你是鬼,差點忘了。


太宰先生養的“月下美人”開花了,就在昨天,很美,說是一年只開一次,我問他為何要種這種花時,他說他喜歡等待的感覺,看一朵朵白色的花苞綻放、收緊、再度沉眠。自上次以來,我一直試著找適當的時機與他談論你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戳著花瓣,笑意不減。

“芥川君啊,就像一把沒有刀柄的劍,敦君想握住的話,會受傷的。”

他這不是在說廢話嗎,你渾身披荊,碰一下都會見血吧 。會給我帶來劇痛這點倒是沒錯,但受傷的話,我想,只有慣於逃避的人才會受傷吧。我早已下定決心不會逃,頂多躲一下........而且,我也並不覺得,那種會相信把蝦子尾巴埋進花壇里就會長出蝦子的人有傷害我的能耐。難道這就是你討厭盆栽的理由?好笑好笑。

於你們而言,我一直是“外來者” ,若你說我與太宰先生那位的友人有相似之處,我無法反駁,因為我並不了解事實,也許在你眼中是這般,在他人眼中又是另般,那都離我十分遙遠。況且,我也不打算追問,任誰都有無法觸碰的過去,我尊重你、太宰先生。不過你能夠告訴我這些,總覺得像朋友一樣,和鬼魂做朋友?感覺還不賴。

只是為何你們都要我學習,都要我看書,像達成共識似的,“共喰”之後太宰先生也將他書櫃里的書全塞給了我,像是在作某種告別……....你們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那就讀給你們看看,全部,馬上。你們總能道出一些我難以解讀的高深句子,我頭腦不好,但記憶力還是頂用的,不懂的東西,我可以先記在腦海中,待到時機成熟,自然也能看見你們眼中的風景吧。

至於殺人者沒有拿筆資格這件事,請不要說這麼悲傷的話。

現在所書之物,不也正是我們拿筆尖一個字一個字堆砌而成,即便只抵得上浩瀚宇宙中的一簇磷火,那也是具有光與熱的東西。也許你會覺得我是個沒有原則的人,但我想說,能收到些許磷光螢火,我很開心。


最近的偵探社諸事不平,隱隱有烏雲壓城之感,令人心焦。好在國木田先生回來了,我向他請教體術方面的問題,毫無疑問,被狠狠教訓了一頓………你說的沒錯,我應該正視這份異能,應該試著去與白虎平起平坐,它很強,但我還遠遠不夠。成長並非說說就能輕易辦到,實踐起來比理論上艱難許多,這次感冒也是自己急功近利的後果。

你如何?若你也陷入困境,我则心安理得。

鏡花想聽睡前童話故事,怎麼辦?講鬼故事我倒是有幾分自信,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鬼先生?

順便,就算你不讓我吃糰子太宰先生也已經分給我們了,正所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和鏡花一人一個,小小白白的兔子糰子,捨不得吃啊。

紅豆味很好,絕讚。


 

                                                                                                                                                                                                                                                                                                             中島敦

                                                                     2017-10-05




敬啟


日前多有叨擾。

富士一行,完全是出於鄙人的私心,之後連累你無故缺勤,給料堪憂,不禁笑從心起。

不過你所困只是有形之物。偵探社的人對你的突然失蹤不聞不問,是出於對你的信任,你恐怕遠比自己想象中於他們意義重大,切記。

是否還記得你在隧道裡所言之事?與那晚山中湖畔你的話語重疊之後,我漸漸明白了一件事。人虎,你一直強調自己要做正確的事,逼著自己向前走,是想成為“英雄”嗎?

侵略他國、驅逐外敵,為了煽動鬥志凝聚向心力,脖子以下都浸在鮮血和內臟的不法之徒,英雄這種生物,即便被華麗的辭句裝飾歌頌,在我眼裡,與殺人如麻的瘋子也無二般。

理由空洞乏味,卻能輕易使他人動搖,接受你那浮於表面的觀點,於我而言,那才是邪門歪道。朝著狂氣與執念的彼方,在這條誰都避之不及、看都不看一眼的路上一往直前,甚至妄想到達最深處…………我依舊無法理解你。

將不服之處不客氣地寫出來,也希望你不客氣地回答。在這之前,我不準備見你。

的確,過去是無法輕易跨越的,深有同感,所以,這雙漆黑的眼從此會一直跟隨著你、監視你,在你自我毀滅如隕星墜落時刻,給予那勇敢的身姿最高的敬意。

冬雨漸寒。鐵線蓮未敗,綻入窗口來。

短暫的“借道”之旅已屆數月。正因短暫,鄙人才會為這近在鼻尖的紫花而心顫吧,那麼,暫且借道走走也无妨。

正如你所期盼的,你的條件,為我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的困擾,多番來信打擾,也是餘怒驅使,簡言之,我過得十分不痛快,你也休想獨善其身!因為那個破條件,我不能順利執行任務,結果,像隔離般被眾人勒令在家留守…………

莫要取笑我,那與你備受周圍親愛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人非草木,我知道,他們是好意,不過,那也無法阻止我想偷跑的心情。你以為上次我是怎麼跑出來的?

像背著大人做壞事、一天面竊喜一面又有所期待,這份心情,估計也只限此刻,沒有告知他人的意願。

近來,收到了大量的信件,樋口、黑蜥蜴、梶井……有些不勝其煩,況且,字很醜,讀起來很吃力。苦惱。

你的信我會仔細閱讀。你高興嗎?人虎。

鏡花喜好古怪,你在她身邊,想必感受頗深。她已經逃出了自己的黑暗,在我等手觸及不到的地方、毅然綻放,她不再想死了,很好,請守護她。這是另外一個請求。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男的要出童話的書,他一直想寫夠一百五十頁后就出。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怎麼也沒寫到一百五十頁。這期間,那些孩子——他的童話就是寫給他們看得,全變成大人了。”

這段童話如何?如若合適,儘管使用。

最近時常睡過午時,決定加購一隻鬧鐘,沒有任務,大意了。

下午無所事事,便容易发呆,那本該是你的特長。每日看古畫,吃草莓消磨時光。近來常畫河童,漸覺河童可愛。

夜間頭腦和身體都清醒起來,便著手給人一一回信。燈火映書案,晚秋覺月寒。

昨天,中也先生送來了中國年糕。清洗切片,盡量切薄,再放在鐵網上燒烤。要用火筷戳眼兒,以免膨脹。然後,不蘸任何調料食之。

與家人分食,也遠遠不見底,兀自想到食量不凡的你。

此致。

                                                                                      

                                                                                                                                                                                                                                                                                                                我鬼

                                                                     2017-11-10

 



大札敬悉


呵呵。

你真是好閒情。不想和無所事事的人說話…………我待會兒還急着去执行任务,很忙的,現在坐在樓下咖啡館,趁著午休,匆忙回信。沒時間斟酌字句,致歉。 

然後,是在炫耀嗎?草莓啊年糕什麼的,冬天草莓可貴了,害我丟掉全勤獎還敢笑!打爆你的頭哦!之前車站分手時也是,竟然揚言什麼“下次再繼續”,真是岂有此理!本來最近打算送你些什麼的,現在完全打消這份心情了。

現充去死!妹控去死!給我去工作啊臭芥川!!!  

回正題。

英雄?不好意思……有點害羞,腦子裡最先閃過的印象其實是兒時讀過的童話書,立體的、會突然冒出紙片人和城堡的那種,翻來覆去地閱讀,嘩啦嘩啦像萬花筒般漂亮,每次都會頂到借書期限、不能再持有時,才還回去。

其次,你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話了。也許心裡多少有些理解,但全部轉換為文字輸入後,依舊很茫然。

到底是什麼讓你有此等誤會?我看上去有那麼糟糕嗎…………你也知道,我很怕死,一提到這個問題我就不舒服,全身皮膚都在隱隱刺痛。

昨天,這附近有人去世了,剛辦過喪事。今早偶然路過店前,老闆娘正一邊落淚一邊啃著大包子,讓人既生憐憫又忍俊不禁。

生者與亡者的關係,大體也不外如此吧。

之前,在得知院長意外身故時,久久不能釋懷。現在也如行尸般背負著他的詛咒,依然想活下去,不想死,死了就不能和大家一起去拜年了,死了也不能再給你回信,死了,就再也不能向他報仇了,不是嗎?

之後需要獨自前去某個地方,很危險,但不得不去。事關緊要,具體內容不方便透露,說不定,這就是我的遺言?哈哈哈哈、哈。

誠如所言,有些事大概是只有我能做到的,我也必須做到,我啊,想回應那些我所喜愛之人的期待、信任,僅此而已。

我也沒有取得那種堪稱從容不迫的、很大的自如,只是取得了暫且多少起些作用、類似裝有車閘的馬車那種極小的自如。不過,我還想不驕不躁地、繼續走下去。

你的煩惱也曾是我的煩惱,至於我的,仍然是我的,半分也不能讓給你。真不公平啊。

蒙哥馬利小姐,就是組合的那位,她最近要過生日了,為了不讓她感到寂寞,我想為她慶祝一下,但她總是看上去很生氣的樣子,女孩子的心思好難猜………她值勤時路過我這桌,看見我正在寫信,詢問我是給誰的,我悄悄告訴了她,你不會怪我吧?她的表情可誇張了,非常有趣,仿佛看見了什麼巨大的海生物,她問我,你不是和那個黑手黨很不對盤嗎,我想了想,點頭。

對啊,最討厭你了。

現在給最討厭的人寫信,之後還要去非常可怕的地方,心情好複雜啊。

偵探社,又碰上了不小的危機。我有預感,這次,恐怕是場前所未有的災難,所有人都岌岌可危,自身難保,沒有閒情去關注他人。我也完全沒有時間去找失蹤的太宰先生,他太容易亂跑了,幾天沒見著人,稍微有點擔心…………

兩個薪水小偷!  

看在你幫忙提供睡前讀物的份上,這次回來後,就把我親手做的冰糖金桔送你一罐可好?聽說對咳嗽很有效果。

不過,希望誰堅強地活下去這種話,請自己去告訴對方,恕不代勞。

時間倉促,代向銀小姐問好。

想说的话还有好多,余容面述,下次再見啦。

 

                    

                                                                                                                                                                                                                                                                                                              中島敦

                                                                        2017-11-15



聖誕殘書

 



 

聖誕快樂。

不過,其實現在才月初,窗外雪花悠悠飛舞,剛鋪滿一層,有點銀裝素裹的味道了。

再過半個月,道旁樹枝會架上繽紛五彩的電燈,平安夜當晚一盞一盞盛放在冰天雪地,照亮聖誕樹下人們的面容,真正的火樹銀花不夜天。

雖然我從沒經歷過這種事,但聽別人提起,總覺那是非常漂亮的人世風景,宛如夢境。

橫濱正在萌生某種異動。我有預感,這封信也許不能按期順利寄給你……與其說是信,更像是隨筆,都是平時工作閒餘寫下的,用稿紙寫信,望見諒。



最近,突然覺得“不殺生”是不是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啊,不是說你可以反悔,絕對不行。這件事還是請說到做到。

想要守護、想要破壞、用暴力乾淨利落解決一切的念頭偶爾會浮現眼前............人的心啊,真的與無明的黑暗無異。

你要是真的變了,到時候怕是我更惶恐吧。



你曾向我推薦夏目先生的書目,我正在讀其中的《文學論》,的確是好書,我覺得我還能再看幾遍。

若言生存乃是不斷地在內心與靈魂交戰,寫作便是坐着審判自己。觀物審己,夏目先生的書給我此般感受。

閱讀時,心境不自覺會平靜下來,無論是令人焦慮的前路,還是昏暗無光的過去,仿佛都暫時與自身脫離了關係。我大約有些明白你們愛看書的理由了,雖然還只是非常淺顯的理解,尚待錘煉……可不要笑我。

經由明智的話語指點,曾經在腦內模糊不清的東西,某些朦朧縹緲的心情,現在,正在逐漸明朗起來,卻又不慎跌入另一層迷宮……有點語無倫次了,抱歉,這是我的常病。以下就權當是我的自言自語吧。

隔著時空,我不信你還能預知未來,透過紙張來掐死我。

那麼,關於太宰先生,我有很多話想說。

你是否曾經問及我對太宰先生的看法?印象?還是誰問過?當時的回答已然忘得一乾二淨,不過剛才,腦內突然浮現一幅畫面。

薄暮的蜻蜓,飛向天際,透明的翅膀逐漸消融在茜色的空中。

我不是很會運用語言的類型,做不到像你們那般詳細解釋這其中有何含義,只是憑所見所聞,輕易構造的畫面,如此想當然地幻想他人,要是讓太宰先生知道,肯定會笑話我的。唉。

回想先生的笑容,恍如昨日。

有人說,他被政府抓走了,有人說,他逃走了,去了沒有異能的城市,也有人說他已經死了,升天了。到底去哪了呢,太宰先生。

還在計劃著和誰一起殉情嗎。讓人放心不下。

島上那次,你不會忘記吧?匕首在我眼前貫穿太宰先生的胸口,他合上眼瞼,是真真正正停止了呼吸,最終雖是有驚無險,卻也把某些我不曾深思的問題提至目前。

那個人總是想死,為什麼。

屢次自殺未遂,不肯放棄的理由,至今無人知曉。

基於某些緣故,我不希望太宰先生死去……因此,試著大膽推測了一下那個理由。

首先,太宰先生執著於自殺,我不認為那是否定自我的表現。人生的根本問題,是“生”本身。

以我的經驗來解釋的話……比如,囚人最懼怕的,不是苦役,不是勞動,也不是看守的棍打,而是在暗室囚禁。與其無日無夜、無時間無空間地,像一塊石頭,不如感受痛苦,以獲得生命的確證。

誠然,痛苦依舊痛苦,但當這痛苦明確地出現於自己的意識中時,那也證明了,我等並非死物。

生死的感覺不太分明,生存質量下降到一定程度時,無緣無故拔刀自殘、揮鞭自笞,雖然病態,卻是為了確認自己活著,即便去體驗純粹的痛苦也在所不辭。

這是人之常情。

太宰先生的話,是否適用這種情況,我不確定……如果是的話,那麼自殺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他經常笑著談論這件事,仿佛是什麼很快樂的事,讓我也產生了某種幻惑,或許完全遵從這個人的意志,任誰都能甘之如飴地接受死亡,歸於平靜。

自殺的好壞暫且不論,但一定是件危險的事。既然如此危險,為何要不斷去嘗試呢。

曾閱及一篇文章,大致記述一下。

今天一切都變得非常方便了,但是唯獨沒有擺脫人生以進入自由境界的途徑,這實為一件憾事。於是出現了提供這一方便的“自殺俱樂部”,會員每天夜裡集中到俱樂部玩骨牌,會長會按次序分配給各位會員一張卡片。如果誰拿到了“Spade”,他須在當夜死去;而領到“Club”的人,便有義務必須充當劊子手。卻說這些人中,有人並不想死,不知何故經常出入這裡,在生死之界徘徊,樂此不疲,詢問他們為何毫無顧惜地將寶貴的生命押在這種遊戲上——因為是懦夫,所以得玩恐怖,越是搞得恐怖,越能品嘗到人生的快樂。不過是想體驗如何逃脫死亡,渴望那種來恐怖刺激的快感。

“我怯懦,你羨慕吧!”

............

由此看來,人是為了逃離痛苦而喜愛痛苦的吧。

自己給自己畫了個圈,自願跳進去,為的不是永駐於此,而是為了脫出。這種自縛自解,若一旦捲入為逃脫而尋找的痛苦,不管到時候能否逃脫,都不能從痛苦本身退卻了。既然以痛苦的因果束縛住了自己,便不知不覺被痛苦釘住了。

以上僅僅是我的揣測。

當日漸習慣了那個人隔三差五的入水、上吊、吞安眠藥,對這些事習以為常,那讓我感到不自然.........你們都沒人阻止他一下嗎!真的會死的哦!是你的老師哦!

與太宰先生交往過的女性,不瞞你說,經常會請我喝茶,套取那個人的消息。明明是各種各樣的類型,卻仿佛達成共識一般,都說,那個人無論何時何地都那麼美麗,尤甚耽於自殺無法自拔時,引人探究,惹人著迷。

唉,啥玩意啊。那和美麗不美麗有什麼關係,我真不懂。比起這種事……



回頭看自己寫過的東西……天啊這是什麼鬼!不寄了不寄了把這種東西寄出去我會自殺的!



……開玩笑的。

背面還能繼續用,節約用紙。



收到了之前的回信。中午思考該回復什麼時,不知不覺時間就過了大半,我還沒有吃飯啊。


我走了。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黑衣男人放下手中幾張廢紙。辦公桌上的文件雜亂無章,分不清時序,也沒必要去分辨。

這裡是平安夜的偵探社。

窗外人聲湧動,舉目輝煌,正如某人期盼的那樣。室內廖無一人,獨一孤魂野鬼,靠著桌沿均勻吐息。彩燈透過玻璃投射在那雙純黑眼中、不斷流轉,隱約聽得到那首聖誕謠曲。

芥川跟著輕輕哼起來。






评论(2)
热度(11)

© 百日 | Powered by LOFTER